铁门无声地推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假山石壁的缝隙间洒下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温润暖意。
张飙侧身闪出,背靠着嶙峋的太湖石,仰头望了一眼玄武门方向。
那里的硝烟还未散尽,灰白色的烟柱在蓝天下缓缓升腾,被阳光映得边缘发亮。
他转过身,看向朱高燧:
“高燧,你现在进宫,去找你父王。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已经进城了。”
朱高燧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泥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我大哥和吴王也不告诉?”
“谁也不告诉。”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朱高燧放下袖子,看着张飙那张在午后阳光下轮廓分明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现如今的局势,宫里比城外更凶险。
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手握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的调遣大权,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蜀王都带头奉了诏。
如果这时候让人知道张飙已经进城,朱允炆第一时间就会调集所有兵力来围剿,张飙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朱高燧压低声音问道。
张飙转头望向玄武门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梅殷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说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进出。我要利用他封城的这段时间,把藏在应天府的那些阴沟老鼠一个一个揪出来。”
“你想瓮中捉鳖?”
朱高燧的眼睛瞬间亮了:“我也去!”
“不行。”
张飙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我需要一个人盯着宫里。我的人现在不方便进去,只有你最合适。如果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第一时间传出来。”
朱高燧张了张嘴,想要再争取一下,但张飙按在他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他很快又追问张飙:
“飙哥,你确定我皇爷爷没事吗?听说他都中毒吐血了。”
“又不是没吐过血。那老东西贼难杀。放心吧。”
朱高燧嘴角一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朝张飙拱手告退。
而目送朱高燧离开后不久,张飙就朝身后招了招手。
“大人!”
王朝和马汉立刻凑上前来。
只见张飙从怀中取出闫鲲的供状,翻到最后一页,压低声音道:
“你们按我说的,去秦淮河这两个地方。一处是夫子庙东街的沈记绸缎庄,一处是乌衣巷深处的废弃祠堂。”
“如果闫鲲没有骗我,应该能把那三个人诈出来。给我盯仔细点,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王朝和马汉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领命,然后转身沿着假山群边缘的甬道快步离去。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假山石下便只剩了张飙和沈浪两个人。
只见张飙又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元庆的腰牌。
腰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元’字,正面沾着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边缘处嵌着极细微的暗红色粉末。
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在囚车上闲着没事把腰牌翻来覆去地看,才注意到那些粉末附着在腰牌的系绳孔边缘,颜色暗沉,颗粒极细,不是血迹,也不是泥土。
他把腰牌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
粉末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泽,凑近了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微香气。
不是龙涎香那种宫中常见的贵重香料,而是一种更沉、更冷的木质调,像檀香又比檀香更涩,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在江南查抄沈家祖宅时,在沈文远书房暗格里翻出过一批与三大尊主往来的密函,其中几封的封蜡上也沾着同样的粉末。
当时杨溥在旁清点证物,随口提了一句,说这种香料产自暹罗,是用一种只生长在暹罗密林深处的树脂提炼而成,价比黄金,整个应天府只有城南渭林阁一家有售。
“元庆是闫鲲培养的,可他身上沾着只有宫里才用得起的香料。”
张飙把腰牌收进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宫里那个人跟三大尊主之间,果然不是单向的利用,而是双向的往来。香料是宫里那个人给元庆的,元庆又替那个人在宫外传令。”
沈浪闻言,眉头瞬间皱起:
“飙哥,你是说宫里那个人通过元庆跟三大尊主联络?”
“不只是联络。”
张飙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望向城南方向:
“香料这种东西,用得起的人不多。宫里那个人能把这么贵重的香料随手赏给元庆,说明他跟元庆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更深。”
“现在元庆死了,香料这条线还活着。渭林阁的账册上,一定记着买主的名录。”
沈浪立刻走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张飙抬手止住他:“你有另一件事要办。”
沈浪微微一愣,然后点了下头,等他说下去。
“你看这个。”
张飙拿出那份从大慈恩堂地宫里临摹下来的壁画副本,指给沈浪看。
沈浪顿时就被副本上的壁画吸引了。
却听张飙自顾自地道:
“我在江南的这段时间,曾反复琢磨这几个老儒生的身份。”
“他们能在瓜步渡口精准地接应一个落水的龙凤皇帝,能在江南腹地悄无声息地重建白莲教,能在三十年间编织出一张覆盖朝野的庞大网络,光靠世代相传的家族势力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能够不断补充新鲜血液的人才渠道。”
说着,他又指向壁画上的一处标记:
“我记得钮家尊主曾提过,他们每年都会送一批孩子进山里,说是培养下一代。当时我以为是人质,是用来控制九大家族的筹码。”
“可现在回想起来,人质是不需要培养的。人质只需要活着。”
“而‘培养’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挑选、训练、淘汰,是一套制造人才的流水线。”
听到这话,沈浪渐渐有些明悟,却听他道:
“飙哥的意思是,三大尊者不仅培养了九大家族的人,还有其他人。”
“不错。”
张飙用手指点了点画面角落那几个老儒生的身影:
“大慈恩堂的壁画上,这几个老儒生从头到尾都站在韩林儿身后。他们不是臣子,不是信众,是引路人。”
“你仔细想想,能把一个落水的亡国之君从瓜步一路引到江南、帮他剃度出家、帮他重建白莲教的,绝不可能是一盘散沙。他们背后一定有一个能不断制造新成员的源头。这个源头不在江南。”
“意思是,在应天?”
“对,就在应天养济院。”
说着,张飙抬头看向沈浪:
“几个老儒生能信得过的孤儿来源,最不容易引起官府怀疑的,就是养济院。”
“应天府的养济院每年收容多少孤儿、病死多少、被领养多少、领养人的身份是谁,这些数据都在府衙户房和养济院自己的存档里。”
“如果是零星的领养,查不出什么名堂。”
“但如果有人长期、批量地从养济院带走孤儿,档案上一定会留下痕迹。你去户房调洪武十五年到二十五年这十年间的养济院卷宗,重点查被领养孤儿的去向和领养人的身份。”
“如果领养人是私塾先生、寺庙住持、书院山长、退休翰林之类的人物,那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的人。”
沈浪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然后立刻打起精神,朝张飙抱拳领命:
“好!我马上去查。”
他没有问张飙一个人去渭林阁会不会有危险,因为他了解张飙的脾气。
这个‘疯子’从来不觉得危险是理由。
所以,他二话不说的便离开了。
至于张飙,他换了一身反贪局暗哨的衣服,带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径直去了三山门。
三山门内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面极小,只有两张歪歪扭扭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
掌柜姓丁,六十来岁,瘸了一条腿,是反贪局老周在三山门一带发展的眼线。
张飙推开茶馆后门时,老丁正蹲在灶台前烧水,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喜,丢下柴火就要行礼。
张飙一把扶住他,没有寒暄,直接把腰牌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
“渭林阁的掌柜叫什么?哪里人?店里现在有多少伙计?”
老丁压低声音飞快地答道:
“掌柜姓汪,单名一个‘崇’字,松江人,洪武十五年来应天府开了这家香料铺子。明面上做暹罗沉香、安南檀香、南洋龙脑这些贵重香料生意,暗地里还接宫里采买司的活,每年万寿节和正旦节前后都要往宫里送一大批香料。”
“店里平时有三个伙计,两个在门面招呼客人,一个在后院管账。不过今儿是万寿宴,店铺上午就关了门,门上挂了歇业的牌子。”
“汪崇现在人在哪?”
“就在店铺后院的账房里。大概半个时辰前我还看见他开门泼了一盆水,脸上没什么异常,应该还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张飙将腰牌收回怀中,朝老丁点了点头,转身从茶馆后门出去,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摸到了渭林阁的侧墙外。
渭林阁是三山门一带最大的香料铺子,门面三开间,上下两层,前店后院的格局。院墙不过一人半高,青砖斑驳,墙角堆着几只装香料用的旧木桶。
张飙翻身越过院墙落在后院泥地上,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排晾晒药材的竹匾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整齐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香料气味,辛辣、甘苦、幽凉全都杂糅在一起。
他无声地穿过院子,推开账房虚掩的木门。
汪崇正坐在案后低头翻着一本厚账册,左手边放着一盏冷掉的茶,右手边是一把算盘。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衫的陌生年轻人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正要开口,张飙已经把反贪局的腰牌拍在了他面前的账册上。
“反贪局办案。汪崇,你涉嫌参与白莲教逆党勾结宫禁内官贩卖违禁香料一案,从现在起,你说的话将作为呈堂证供。”
汪崇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张飙,嘴角挂起一丝圆滑的生意人特有的笑意:
“这位大人,我知道你们反贪局。但渭林阁做的是正经香料生意,每个月都向应天府衙缴税,账册齐全,进货渠道清晰,从来没有贩卖过什么违禁物品。”
“大人若是要查账,尽管查。若是有同行走漏了什么不实消息想陷害小人,小人也愿与大人分辩。”
张飙没有接话,也没有翻那本账册。
他只是用指尖在反贪局腰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在汪崇面前摊开了那份从闫鲲嘴里撬出来的供状。
供状上只写了几行字,但其中两行被张飙用指尖画了圈。
一行是‘渭林阁暹罗沉香油,经元庆之手转呈宫内’,另一行是‘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各送一批,账目不入采买司备案’。
汪崇看着那几行字,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他伸手想要去拿供状,张飙把供状往后一撤,收起时折好塞回怀中,俯下身来手按在账册上,声音骤然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