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鲲已经招了,元庆也死了。你想跟谁陪葬自己选。”
汪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他那双生意人的眼睛还在飞快地转动,显然在权衡利弊。
张飙没有给他权衡的时间。直接从腰间拔出火铳往桌上一拍:
“你给元庆供了八年的香料,每一次出货都有账可查。我现在不查你贩香的事,我只问你,除了元庆,你还给谁供过同样的暹罗沉香油?”
汪崇盯着桌上那支火铳,又看了看张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官府查案的,见过锦衣卫抓人的,从来没见过一个办案的人把手往桌上一拍就直接拔枪。
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杀人的。
只要说错一句话,这支枪下一秒就会抵在他脑袋上。
“我说……我说!”
汪崇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开始发飘:
“除了元庆,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医院的孙太医,他每年腊月来取一小瓶沉香油,说是给宫里某位贵人配药用的,指定要暹罗产的,因为暹罗沉香性温不燥,适合长期服药之人。另一个……”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另一个是通政司的赵主事。他不是自己用,是替别人代买。”
“每次来都拿现银,从不赊账,也不留任何凭证。我问他买给谁,他只说是替一个老朋友买的,那老朋友喜欢焚香静坐,对香料极其挑剔,别处的沉香油都不用,只认我这家的暹罗沉香。”
张飙皱了皱眉,继续追问:
“孙太医拿油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是给哪位贵人用的?”
汪崇摇头如拨浪鼓:
“没有没有。他只说是宫里一位长期服药的老贵人,体寒畏冷,需要沉香油调和药性。我也不敢多问。宫里采买的事,问多了是杀头。”
张飙听到这话,直接起身,然后将桌上的火铳收回腰间。
很明显,他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汪崇这条线虽然只是外围,但他供出来的两个名字,非常有价值。
“把这些年跟元庆、孙太医、赵主事的所有交易记录都给我调出来,一条不许漏。”
说着,他从账册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推到汪崇面前:
“现在写。写完之后盖上你的私印。”
汪崇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前,拿起笔蘸了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从腰间摸出私印,在纸尾用力按下去,印泥殷红如血,盖在了他抖得几乎认不出字迹的名字下方。
张飙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中,然后拍了拍汪崇的肩膀:
“从现在起,渭林阁歇业。你待在后院哪里也不许去,会有人来接着问你话。配合得好,算你戴罪立功。配合不好……”
他没有说完,转身推开账房的门,大步穿过院子翻过后院围墙,落回窄巷中。
守在巷口的两个反贪局便衣暗哨立刻迎了上来,是沈浪紧急调来的人手。
张飙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后院看紧,不许任何人进出。”
两个暗哨同时抱拳领命,一个继续守在巷口,另一个绕到前门盯住店铺门面。
张飙把名单折好塞回怀中,抬头望了一眼三山门方向。
从这里到三山门外的采买司仓库步行只要一炷香的工夫,而采买司的人应该还守在仓库里。
他朝巷口招了招手,一个反贪局暗哨立刻凑上前来。
张飙压低声交代了几句,暗哨点了点头,转身朝聚宝门方向快步跑去。
片刻之后,一队反贪局暗哨从聚宝门方向的巷子里鱼贯而出,为首的是老李,跟在后面的是六个精干便衣,个个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反贪局特制的短铳和绳索。
这些人都是李墨手底下最得力的人,从楚王案一路跟到现在,个个经验老到,手脚干净。
张飙迎着那队人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
“老李,你带两个人去渭林阁后院,汪崇已经招了,把他这些年的香料出货账册全部抄走,跟账册上出现过的每一个人逐一核实。剩下的人,跟我去采买司仓库。”
“好。”
老李应了一声,立刻照办。
张飙赶到采买司仓库时,守在门口的两个反贪局便衣正死死按住一个拼命挣扎的矮胖太监。
那太监约莫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满脸横肉里滴溜溜乱转,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糕点碎屑。
他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尖声叫嚷:
“你们好大的胆子!咱家是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没有陛下圣旨,谁敢闯采买司仓库?咱家要进宫面圣!咱家要告你们谋反!”
张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废话,直接说出四个字:
“我是张飙。”
洪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扭动起来,叫声比之前更尖厉:
“咱家不认识什么张飙!咱家是内府采买司掌印,只听陛下和云公公调遣!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在咱家面前放肆!?”
张飙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汪崇那份画了押的供纸,在洪保面前展开。
供纸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渭林阁近八年来所有暹罗沉香油的出货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采买司的放行签单,而签单上的验收人落款,正是洪保的私印。
洪保盯着那张供纸,脸上的横肉开始微微发抖。
但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伪造的!咱家从来没有收过什么沉香油!你想栽赃陷害,咱家要到陛下面前跟你们分辩!”
“洪公公。”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便衣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短铳:
“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孙太医来取沉香油,你签字放行。账面上写的‘损耗’,是你编的。八年,二十四批。每一批都有你的私印。你现在告诉我这些私印是我伪造的?”
洪保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往下褪,突然,他猛地扭过头,朝身后一个便衣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便衣吃痛松手,洪保连滚带爬地往仓库里面冲,边冲边嘶声喊道: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他撞翻了一排堆在墙边的锦缎,跌跌撞撞地扑向最里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木门后面是一间极小的耳室,平日里用来存放最贵重的贡品。
洪保一头撞进去,转身就要把门闩上。
张飙没有追。
他站起身,从腰间拔出火铳,单手举平,眯起一只眼睛瞄向那扇正在合拢的木门。
铳口在午后阳光下纹丝不动。
“砰——!”
枪声在仓库的灰砖墙壁之间炸开,震得堆在架子上的几匹锦缎簌簌滑落。
洪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炸开的那团血花,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叫嚣时的狰狞和此刻难以置信的茫然。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顺着采买司的青色官袍往下淌,滴在他脚下那方猩红的地毯上,与地毯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线。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门框上,缓缓滑倒在地。
仓库里一片死寂。
守在门口的两个便衣面面相觑,他们跟着李墨办过不少案子,见过抓人、见过抄家、见过审讯,但从没见过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开枪的。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便衣则神色镇定得多。
他在楚王案时就见识过张飙的手段,这疯子从来不跟人废话,他只跟死人讲道理。
张飙把还在冒烟的火铳收回腰间,走到洪保的尸体旁蹲下身,从洪保腰间扯下那枚采买司掌印太监的铜印,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便衣,吩咐将仓库里所有采买司的账册全部抄走,一本不留。
便衣抱拳领命,带着人开始搬账册。
张飙站起身跨过洪保的尸体,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走进耳室。
耳室里堆满了采买司最机密的存档。譬如历年贡品清单、宫中物资调配文书、内府各监的签收回执,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紫檀木书案前,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匣。
他用火铳的握柄砸开铁锁掀开匣盖。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账册,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裹的信笺。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拆开,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依旧清晰。
信的内容极短,只有一句话:
“暹罗沉香五瓶,照旧例分送三处。阅后即焚。”
落款是两个字。
【明妃。】
张飙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瞬。
洪武十三年薨逝的那位明妃娘娘,在后宫档案里只留下寥寥几笔记载,连具体死因都语焉不详。
可她的信却出现在采买司最机密的暗格里,跟暹罗沉香油的走私记录放在一起。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却力道极沉,像是写信的人在最后一刻匆忙补上去的:
“云明亲启。”
张飙把信纸折好塞进怀中,将铁匣里剩下的信笺全部倒出来飞快地翻了一遍。
每一封都是同样的笔迹,同样的简短措辞,有些是调拨香料的指令,有些是安排宫中人事变动的暗示,还有一些提到了几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这些名字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都是洪武十三年之前在后宫各个位置上任职的太监和女官,而这些人后来无一例外,都在明妃薨逝后的两年内陆续被调离、遣散或暴毙。
他站起身将铁匣夹在腋下大步走出耳室。
仓库门口的反贪局便衣已经把账册装了整整两箱正在往外搬。
张飙走到仓库门外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微微偏西,距离钟楼敲响第一声钟鸣已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必须更快。
“下一个地方。”
老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刚从渭林阁抄来的香料账册,压低声音问道:
“张大人,去通政司查赵主事的那组人刚传回消息,赵主事在通政司的私柜里藏了一批密函,跟采买司的放行记录能对上号。”
“另外,养济院那边沈大人也递了信。卷宗里确实有批量领养孤儿的记录,最早一批可以追溯到洪武十二年,领养人身份还在核查。”
张飙点了点头,边走边吩咐:
“通知李墨,反贪局所有人全部压上,按名单抓人,一个都不许漏。宫里那人安排的眼线,今晚之前一个不留,全部拔掉。”
说完,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奉天殿方向。
殿顶的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与广场上还未散尽的混乱喧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照。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老朱,你若再不醒,我就要在你的奉天殿前立京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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