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张飙一声令下，反贪局便衣毫不犹豫的拔枪解决了两个负隅顽抗的犯案人员。
这时，老李又匆匆上前，躬身禀报道：
“张大人，汪崇的暗账上还牵出两个人。一个是内官监的少监刘安，每年腊月二十三准时来取两瓶暹罗沉香，汪崇说他从来不付现银，只凭一枚玉扳指记账。”
“另一个是尚膳监的采办太监马进良，洪武二十三年开始拿货，每次都是替太医院孙太医代取，理由跟元庆一样，给宫里某位贵人配药。”
张飙接过暗账翻了两页，目光在刘安、马进良两个名字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把账本合上扔还给老李。
“刘安住哪里？”
“内官监的官舍就在午门东侧的太监胡同，不过万寿宴当天所有不当值的内官都在各自衙门待命，他应该还在内官监值房里。”
张飙从腰间拔出火铳，检查了一下铳管里的火药残量，头也不抬地问：
“马进良呢？”
“马进良住在尚膳监后面的杂役房，但今天万寿宴出事之后，尚膳监所有人都在宋指挥使的锦衣卫控制之下，他应该跑不掉。”
“先去内官监。”
张飙把火铳插回腰间，大步朝午门东侧的太监胡同走去，身后跟着四个反贪局便衣，个个手按腰间短铳，脚步急促而整齐，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一连串沉闷的回响。
太监胡同是内府各监官舍的集中地，平日里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太监们互相走动时鞋底擦过青砖的细碎声响。
但今天不同。
万寿宴中毒的消息已经从奉天殿广场传遍了整座皇宫，各监的太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巷口低声议论。
有人脸色煞白地说陛下已经驾崩了，有人摇头说只吐了几口血还在昏迷，还有人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眼睛里全是惊弓之鸟的惶恐。
张飙走进太监胡同时，聚在巷口的几个太监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他们不认识张飙的脸，但他们认识反贪局便衣腰间那支短铳的制式，那是军器局特制的火器，整个应天府只有反贪局和新军配发。
“反贪局办案。”
张飙把腰牌往领头的太监面前一亮，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内官监少监刘安在哪间值房？”
领头太监被腰牌上‘反贪局’三个字吓得打了个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胡同深处一扇紧闭的朱漆木门：
“那……那间就是刘少监的值房。他刚才还在里头，说身子不舒服，不让人打扰。”
张飙走到那扇朱漆木门前，没有敲门，一脚踹开了门闩。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值房里的刘安正坐在案后往一个铜盆里丢东西，火苗从铜盆边缘窜出来舔着盆里的纸片，灰烬被热气冲得满屋飞舞。
他听见踹门声猛地抬起头，一张白净无须的瘦长脸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得变了形。
然后，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案角那枚玉扳指，张飙的铳口已经抵在了他的手背上。
“手拿开。”
张飙的声音不大，却让刘安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支黑黝黝的火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忽然尖声叫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咱家是内官监少监，正五品内官！没有陛下圣旨，谁敢在太监胡同动刀动枪？！”
张飙没有答话，从怀中掏出汪崇那份画了押的供纸拍在刘安面前。
供纸上清清楚楚列着刘安每年腊月二十三用一枚玉扳指在渭林阁记账取香的全部记录，旁边还附了汪崇亲手画的那枚玉扳指的形状。
刘安低头看着那张供纸，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咱……咱家只是替人跑腿，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替谁跑腿？”
刘安的眼睛飞快地往案角那枚玉扳指上瞟了一眼，然后立刻收回来，咬着牙摇头：
“咱家不知道。那人每次都是让元庆传话，咱家只负责去取香，取回来放在老地方，自然会有人来拿。”
“老地方是哪里？”
“尚……尚膳监后院第三间库房，靠墙那排木架最上层有个暗格。”
“咱家每次把香放在暗格里，第二天香就不见了，暗格里会多一块银子。咱家真的只是跑腿，咱家不知道那香是给谁的，咱家冤枉啊！”
“冤枉？”
张飙从案角捡起那枚玉扳指，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
扳指内壁的‘明’字在午后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与汪崇供纸上画的分毫不差。
他把玉扳指揣进怀中，俯下身看着刘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道：
“刘少监，你伺候过明妃娘娘，没错吧？”
刘安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中了后脑勺。
他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张飙：
“你……你怎么……”
“我查过你的档案。洪武十三年入宫，分在明妃娘娘的宣仪宫当洒扫太监。明妃薨逝之后你被调到内官监，从一个洒扫太监一路做到内官监少监，职位虽不高，但权力不小。”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说词？什么都不知道？还冤枉？”
话音落点，张飙手中的火铳已经顶在了刘安的脑门上：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刘安感受到火铳还带着杀洪保的余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
“我说！我全说！那个暗格不只是放香，还放过别的东西！有几次咱家去送香，暗格里有一封信，咱家不敢拆，只把信连香一起放了。第二天信也不见了，暗格里只剩银子。咱家真的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求大人明鉴！”
“信是谁写的？你认不认识笔迹？”
“咱家认不出笔迹，但咱家记得信封上从来没有任何落款，只在封口处盖一个极小的印。”
刘安说着用手在砖地上比划了一下：
“大概小拇指指甲那么大，印纹是一个香炉的形状，炉身是三足的，炉盖上雕着一朵莲花。”
张飙霍然直起身。
在江南查抄钮家尊主的天目山矿场时，他在矿场密室里发现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印章。
“还有什么？”
张飙继续追问。
刘安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道：
“还.....还有信里传出的香味，咱家在宣仪宫当差时闻过这种味道，那是专门用来批阅内廷密折的御前松烟墨！只有华盖殿才有！”
张飙的瞳孔猛地收缩。
御前松烟墨，只有华盖殿才有。
华盖殿是老朱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的地方，能经常出入华盖殿的人，除了老朱自己，只有司礼监的当值太监云明。
张飙手起火铳，转身朝身后的便衣做了个手势：
“把刘安带回反贪局，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说完，大步走出值房，在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回头补充道：
“给他纸笔，让他在路上把所有暗格里取过的东西全部写出来，一样不许漏。”
便衣们立刻架起瘫软的刘安跟在张飙身后，一行人沿太监胡同往尚膳监方向疾步走去。
经过甬道转角时，迎面撞上一队匆匆赶来的锦衣卫。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千户，看见张飙这队人腰间鼓鼓囊囊的火器立刻按刀戒备，待看清他们腰间的反贪局腰牌后才微微松了口气，拱手道：
“反贪局的兄弟？宫里现在由皇太孙殿下主事，所有查案抓人的事都归锦衣卫管，你们这是……”
张飙赶紧低下头，身后便衣立刻上前，直接把反贪局腰牌往那千户面前一亮，声音冷硬如铁：
“反贪局奉旨办案，不受任何衙门节制。你确定要拦我们？”
那千户被‘奉旨办案’四个字噎了一下，又看了眼低头的张飙，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毕竟反贪局这个衙门很邪性，就跟那‘疯子’一样。
等张飙一行人走远了，千户身旁的校尉才压低声音问道：
“千户大人，反贪局奉的是哪门子旨？陛下不是已经昏迷了吗？”
千户阴沉着脸没有回答，只是朝张飙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奉天殿方向快步走去。
他要把这个消息禀报给皇太孙殿下，越快越好。
尚膳监后院的第三间库房是一间半地下的砖石建筑，入口处堆着几排腌菜缸和干蘑菇筐，空气中弥漫着酱醋和干货混杂的陈腐气味。
库房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校尉，正是宋忠之前派来控制尚膳监所有人员的那批人。
张飙亮出腰牌，两名校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拱手道：
“张大人，宋指挥使有令，尚膳监所有人等不许离开，所有库房封存待查。您要进去，请容卑职禀报宋指挥使。”
“等不及了。”
张飙侧身挤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推开库房厚重的木门。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线天光。
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各种干货和调料罐子，最上层落满了经年的灰尘。
张飙踩着下层货架翻身上去，伸手在靠墙那面摸到了汪崇描述的暗格位置。
暗格的木板是活动的，轻轻一推便滑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但张飙的手指触到了暗格底部一层极薄的粉末，他捏了一小撮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涩涩的苦杏仁味瞬间钻入鼻腔，与腰牌上沾着的粉末气味完全一致。
暗格里现在没有东西，但粉末还很新鲜，说明最近一次使用就在几天之内。
他跳下货架，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木桌上。
那桌上放着一盏冷掉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灯盏边沿沾着几滴凝固的蜡泪。还有一只粗瓷茶杯，杯底残留着半圈褐色的茶渍，杯壁上印着几个模糊的指纹。
张飙端起茶杯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将茶杯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他推开库房门走到院子里，朝守在门口的反贪局便衣吩咐道：
“把尚膳监所有采办太监全部隔离审讯，尤其是马进良。他替孙太医代取沉香油整整五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便衣抱拳领命，直接转身离开了。
张飙站在门口，手指在腰间火铳的握柄上轻轻叩着，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链条。
宫里的那个人通过孙太医控制老朱的病情和用药，通过元庆控制内外联络，通过赵主事控制信息传递，通过洪保、刘安、马进良控制物资出入。
而云明，这个所有人眼中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恰好站在每一条线索的汇聚点。
他可以不经过任何人的审查出入华盖殿，可以接触到老朱批阅的所有密折，可以在老朱昏迷时亲手宣诏。
如果宫里那个人是云明，一切都说得通。
可如果宫里那个人不是云明，那御前松烟墨的香气，又该怎么解释？
.......
另一边。
秦淮河畔，乌衣巷，一座荒废祠堂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