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板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盏里不安地跳动着,将三张面具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在等。
等城里的眼线传回最新的消息,等宫里那盘棋落下最后一颗子。
可最先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梅殷封城的铜锣声。
那锣声从太平门方向一路响到玄武门,又沿着城墙根传遍了整座应天府,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这座城出不去了。
【黑漆百工】站在窗边,侧耳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铜锣声,手指在窗棂上攥得发白。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全被堵在了城门内,梅殷的京营把城门守得跟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让他烦躁的是反贪局那些便衣暗哨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们屁股后面,秦淮河沿岸四处都有行迹可疑的人在盘查,从夫子庙到聚宝门,从码头到废弃庄园,每一处他们用过的据点都在被一处处地搜。
“现在该怎么办?!”
【黑漆百工】忽然转身看着【青铜夔纹】和【素面无相】,声音沙哑而焦躁:
“梅殷把所有城门都封死了,连我们出城的路都堵了。张飙的人还在城里四处搜,这样下去迟早会咬到我们的尾巴。”
【青铜夔纹】坐在桌前,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素面无相】。
因为他知道,今日的万寿宴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大半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这个跟他并肩戴了几十年面具的老搭档,背着他们做了太多事。
而刺杀燕王世子朱高炽,就是这个人的手笔。
当时【素面无相】只说是白莲教擅自行动,是慧空绕过他们直接跟总坛通的令。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慧空一个松江香主,哪来的胆子擅自行刺藩王世子?白莲教总坛那些泥腿子,又怎么敢在没有他们点头的情况下动朱高炽一根汗毛?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素面无相】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钟声响起的下一刻,这个人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第二道令。
他让潜伏在城里的白莲教暗桩立刻投毒。
没有跟他和【黑漆百工】商量,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那一刻,【素面无相】不再是他们三人中的一员,倒像是一个早就谋划好一切、只等时机一到便掀翻棋盘的主子。
眼见两人都不回应自己,【黑漆百工】大步走到【素面无相】面前,眼白布满了血丝。
这一刻,积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从牙缝里迸出来:
“当初刺杀朱高炽的事,是不是你背着我们干的!?”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捻动。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反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还敢问我做什么!?”
【黑漆百工】一把揪住【素面无相】的衣领,脸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刀捅下去,把张飙这尊瘟神招到了江南!他把慧空端了、把端家查了、把九大家族连根拔了,我们在江南布了三十年的线被他一锅端了个干净!”
“端家的账册、钮家的密函、广化寺的认罪书,哪一样不是你那一刀引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装没事人一样,你以为你背着我干的那些事,我当真查不到!?”
【素面无相】闻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既不挣扎也不辩解。
等【黑漆百工】吼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是我做的。刺杀朱高炽的令,是我以总坛的名义直接传给慧空的,没有通知其他人,包括你们。”
“我入你娘!”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情况,但【黑漆百工】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素面无相】的眼睛,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可他只看到了平静,那种从始至终笃定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才会有的平静。
片刻,他的手慢慢松开了,不是不恨,而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跟他们并肩谋划了几十年的老搭档,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棋局覆盖他们的棋局。
只见【素面无相】轻轻伸手将被揪皱的衣领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件寻常的袈裟。
然后,他抬头看向【青铜夔纹】。
他知道,在这间屋子里,真正需要说服的从来不是那个脾气火爆的莽夫,而是坐在桌前始终沉默不语的那个人。
“我相信你可以理解我。因为我这样做,是有意义的。”
【青铜夔纹】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却听【素面无相】不疾不徐地道:
“想必你们也知道,张飙如果不去江南,如果他不被那些案子拖住,你我绝不可能在万寿宴上取得如此成功。”
“那时候张飙刚从北边平叛回来,挟楚王案之能,新军之威,热气球入宫之勇,在朝堂上骂得满朝文武不敢抬头。他若留在应天,哪怕身在诏狱,蓝玉案也会被他翻过来。”
“到那时候,反贪局和锦衣卫会联手把咱们的眼线一条一条拔干净。”
“不用我解释,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绝对能做到。”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所以,我必须让他去江南。刺杀朱高炽,是唯一能让他离开应天的办法。”
“燕王世子遇刺,朱元璋震怒,三司推事无人敢接,只有张飙能在一个月内破案。他去了江南,一头扎进九大家族的泥潭里,查端家、查慧空、查白莲教、查钮家尊主,查完一件又一件,乃至被一个又一个案子拖住手脚。”
“也就是说,他在江南待得越久,我们在应天的时间就越充裕。”
“充裕到能把万寿宴的每一步都布好?”
【青铜夔纹】终于开口了,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素面无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
“钟楼、倭国使臣、金枪鱼、天花痘块、传菜顺序、立储诏书......没有一件是能在半个月内完成的。”
“张飙在江南待了一个多月,我们从容地筹备了一个多月。如今诏书已经宣了,朱允炆已经是皇太孙了。张飙就算现在赶到奉天殿,他能改变什么?”
“毒他能解吗?诏书他能不遵吗?或者说,没了朱元璋,还有人惯着他发疯吗?”
【黑漆百工】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站在结果往回看,张飙下江南的那一个多月,恰恰是他们在应天最从容、最不受干扰的一个多月。
没有张飙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没有反贪局在城里挖地三尺,锦衣卫的精力被楚王案和蓝玉案撕成了几瓣,宋忠焦头烂额,蒋瓛身在松江。
他们在秦淮河畔的密室里安安稳稳地筹备了一个多月,把万寿宴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摆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一个多月,诏书不会宣得这么顺利,中毒的范围不会覆盖得这么广,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的时机不会卡得这么精准。
但是,他依旧不甘心。
他看着【素面无相】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可怕一百倍。
不是为了杀人才杀人,而是为了把棋盘腾出来而杀人。
在他眼里,朱高炽不是一条人命,是一颗必须被牺牲的棋子;钮家、慧空、九大家族,都是可以推出去挡刀的马前卒。
“就算你说得对.....”
【黑漆百工】的声音依旧冷硬:
“你也不该瞒着我们。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背着我们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万一失手,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你恨的不是我瞒着你们。”
【素面无相】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坦然而笃定:“你恨的是我没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那个时候,我给了你机会,你会怎么选?你会同意刺杀朱高炽吗?你会同意把白莲教在江南的根基全部押上去吗?”
“你不会。你只会权衡利弊,反复推演,等到黄花菜都凉了还没拿定主意。”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不再看【黑漆百工】,目光又落在【青铜夔纹】身上,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
“如今,一切如我所料。就差最后一步了。我要朱元璋死。”
哗啦啦!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一阵急风吹得枝条狂舞,几片枯叶被风卷起,从半敞的窗棂飘进屋来落在油灯旁边的桌面上。
灯芯的火苗被风吹得猛晃了数下,将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摇得支离破碎。
“只有他死了,一切才会成为定局。”
“诏书不会再被推翻,朱允炆的皇太孙之位不会再被动摇,中毒的藩王和百官不会再有人替他们翻案,江南的新法也会随着张飙的失势一条一条被废掉。”
“而我们,失去的所有一切,都会被我们亲手拿回来。”
“这......”
【黑漆百工】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青铜夔纹】抬手止住了。
“你打算如何杀死朱元璋?”【青铜夔纹】主动询问道。
“火中取栗。”
【素面无相】眼神坚定地吐出四个字,然后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给山口重信的那瓶东西,不是毒药,是辛夷和紫苏的提取物,水果捞里放的是另一种引子。三种无毒之物凑在一起,就是毒物。”
“而这种毒,其实并不难解。除了药性最强的时刻需要医者用银针压制,后面只需要喝大量的水即可排毒。”
说到这里,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玄武门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继续道:
“所以,我让人在秦淮河沿岸的几处水井里投了天花痘块。”
“等万寿宴上中毒的那些人回去,他们一定会喝井里的水。届时,一传十,十传百,等官府发现的时候,疫情已经控制不住了。”
“然后全城戒严,宫里人人自危。锦衣卫和金吾卫的精力会被天花疫情撕成碎片,没有人再有闲心去管内殿里一个病榻上的皇帝。”
说着,他又转身看着【青铜夔纹】,一字一顿地道:
“宫里的人会以为自己要被困死在宫里。他们会怕,会乱,会在恐惧中互相猜忌、自相残杀。而在这混乱之中,朱元璋会在内殿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他本来就旧疾缠身,又中毒加重了病情,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青铜夔纹】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听懂了。
金枪鱼里的药是种子,水井里的天花是土壤,钟楼的钟声是宣告,立储诏书是收网。
这一整盘棋,从刺杀朱高炽开始,每一步都在为这最后一步做铺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的铜锣声又响了一轮,久到油灯的火苗都快被风吹灭,才缓缓开口:
“那个人会出手?”
【素面无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一种近乎喟叹的语气说道:
“他已经出手了。现在就等一个弄死朱元璋的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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