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才大人问起福顺,我又想起了那个人的背影,越想越觉得……除了云公公,宫里没有人有那种走路的姿态,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家糕点铺子在什么位置?”
“就在夫子庙东街尽头,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子里,门面很小,叫什么梅花.....”
说着,他一拍额头:
“对,叫梅花阁。福顺手里提的那几包糕点,光闻味道我就知道是梅花酥。那家的梅花酥是应天府一绝,我也去买过几次,确实好吃。”
张飙听到这话,深深看了马进良一阵,确认他没有骗自己之后,便将火铳收回腰间。
紧接着,他又转身朝身后的便衣做了个手势,让便衣把马进良带回反贪局单独关押,然后大步朝秦淮河方向走去。
.......
午后阳光已经偏西,将秦淮河畔的柳树影子拉得细长,河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张飙沿着夫子庙东街一路走到尽头,拐进那条极窄极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两扇旧木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梅花阁’三个清秀小字。
梅花阁的老板娘正倚在柜台后面剥莲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进来,落在她剥莲子的手指上,那双手白皙修长,一点都不像一个整天在灶台前忙活的茶楼老板娘。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张飙身上扫了个来回,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迎来送往的热情笑脸,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张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梅花酥。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梅花酥做得极精致,层层酥皮薄如蝉翼,豆沙馅里裹着一瓣盐渍梅花,入口先是酥脆,然后是绵密的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丝极淡极幽的咸梅花香。
张飙吃完一碟又要了一碟,然后放下银勺,抬起头看着柜台后面剥莲子的妇人,开口问道:
“老板娘,你这梅花酥的手艺是家传的?”
妇人放下莲子用帕子擦了擦手,脸上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
“算是吧。我娘教的,我娘是我外婆教的。这门手艺传了三代,只在这一条巷子里做。”
张飙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副云明的素描像,摊在桌上推到妇人面前。
妇人低头看去,剥莲子的手忽然停了。
“这人……”
“怎么,老板娘认识云公公?”
“不是,你这画是怎么画的?怎么如此逼真?”
张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忽然,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老板娘腰间那枚荷包上。
荷包的布料已经洗得泛白,边角有几处细密的针脚修补痕迹,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法细腻,与门框横梁上那枚木雕梅花的构图如出一辙。
“老板娘,你这荷包上的梅花,跟你娘做的梅花酥上的梅花,是同一个花样吧?”
老板娘的脸色微微一变,转瞬即逝,然后抬头看着张飙,嘴角噙着几分笑意:
“郎君好眼力。这荷包确实是我娘绣的,她绣了大半辈子,只绣这一个花样。”
“嗯,这花样我在别处也见过。”
张飙放下茶杯,又从怀中取出一副图。
那副图上的老儒生,腰间有个一模一样的梅花荷包。
老板娘看到那副图,整个人都愣住了,隔了好半晌,她才沉沉地问道:
“郎君到底是什么人?”
“反贪局办案。”
张飙把腰牌往桌上一搁,目光却没有离开老板娘的脸: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你店里那个孩子玩的小竹马和拨浪鼓,放在墙角那个矮柜上,上面落了一层灰。应该许久没人碰了吧?”
老板娘闻言,下意识朝墙角那个矮柜看了一眼,矮柜上确实放着一只褪了色的拨浪鼓和一匹掉了轮子的小竹马,鼓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是以前邻居家孩子来玩时落下的,一直没来拿。”
“是吗?还真是可悲啊!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什么。”
张飙冷冷地看着她:
“我能来这里,说明我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你就算不说,也改变不了结局。”
听到这话,老板娘瞬间陷入了沉默。
张飙也不催她,就安静的等着她,直到她抬手抚摸桌上那副画,喃喃自语:
“我娘绣了一辈子梅花,只给两个人绣过荷包。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
张飙心想果然。
他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查出那几个老儒生的确切身份,现在却从一个秦淮河畔的点心铺老板娘嘴里说了出来。
“你爹是韩林儿的人?”
张飙问道。
老板娘没有否认。
她缓缓坐在张飙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方才那种波澜不惊的从容,而是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疲惫。
“我爹这辈子最信奉的人就是龙凤皇帝。他跟着韩林儿从滁州一路走到江南,帮他剃度出家,帮他重建白莲教,帮他在江南织了一张三十年都扯不破的网。他以为自己在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
说完,她转过头望着墙角矮柜上那只落满灰尘的拨浪鼓,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
“虎子三岁那年,我爹让虎子的爹,也就是我的夫君,替他送一批密函去苏州。”
“结果路上遇到锦衣卫盘查,他为了保住密函,抱着信匣跳了秦淮河。”
“腊月的河水,冷得像刀子。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僵了,手指还死死扣着信匣的铜锁,掰都掰不开。密函是保住了,可虎子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爹了。”
“虎子他爹死后,我一个人带着虎子,继续在这条巷子里卖梅花酥。我以为只要我不问、不管、不去掺和我爹的那些事,就能平平安安地把虎子拉扯大。”
“可我爹不肯放过我。他说虎子聪明伶俐,是孙家的种,就应该替韩家做事。我说虎子才五岁,他懂什么?我爹说,五岁正好开蒙,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给她的回忆打着节拍。
“你把虎子交给了你爹?”
老板娘闭上眼睛,两颗泪珠从她眼角无声地滑下来,落在膝盖上那方洗得发白的青布裙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若不交,我爹就威胁要把虎子送进宫里当太监。我跪下来求他,我说你要我的命可以,别动我的孩子。”
“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孩子替孙家传宗接代,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事。”
“后来呢?”
“后来……”
老板娘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梅树。
“后来虎子被他带走了,带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每个月有人来店里送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话,说虎子很好,在读书识字,让我不用担心。”
“可信纸上的字迹从来不是虎子的,全是我爹的笔迹。我写了无数封信求他把虎子送回来,他一封都没回过。”
话到这里,她转过头看着张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磨成灰烬的空洞。
“一年前,我爹最后一次来店里,他老了很多,走路都要拄拐杖了。我问他虎子在哪里,他说虎子很好,已经长大了,在替韩家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问他虎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这个荷包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见过虎子。直到去年冬天,韩明来店里买梅花酥,我问他虎子的下落。他说,虎子已经不在了。”
“等等,韩明是谁?”
张飙出言打断了老板娘。
只见老板娘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指着桌上的画像,道:
“你拿着韩明的画像来问我,却不知道韩明是谁?”
“不是,你说这画上的人叫韩明?!”
张飙有些懵了。
却听老板娘又道:
“他来过我的店很多次,第一次是跟我爹来的,我自然认识他。而且,他也不是公公,他有夫人和孩子。”
张飙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半晌,他才道:
“你爹在江南跟沈家、钮家、史家合作,用九大家族的钱养白莲教的兵,用白莲教的网替韩林儿铺路。他做到了,至少在江南这张网上做到了。”
“可他付出的代价是把你的一生、把虎子的一生、把虎子他爹的一生全部赔了进去。”
老板娘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白。
张飙站起身,语气骤然变得有些严肃: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追究你爹的罪责,也不是为了让你替你爹还债。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韩明来你店里做什么?”
老板娘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
“韩明有一个姐姐。他姐姐生前最喜欢吃梅花酥,所以每年都会买去祭拜他姐姐……”
“嘶.....”
张飙瞬间想到了什么,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他将杯底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然后转身推开梅花阁的木门。
跨出门槛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们的一生都赔进去了,你还有你的人生。且行且珍惜吧。”
老板娘听到这话,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而张飙却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下一刻,一阵马蹄声忽然传来,只见马汉急匆匆地来到张飙身边,拱手说道:
“张大人,我们查到了。”
“好!”
张飙兴奋拍手:“这三个该死的老斑鸠,终于找到他们了!”
说完,直接朝反贪局的便衣们下令:
“立刻调集人手,随我杀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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