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
张飙将短铳插回腰间,转身朝候在院门口的李墨招了招手。
李墨快步上前:“飙哥,您有什么吩咐?”
“天花痘块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我说三件事。”
张飙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的便衣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立刻通知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全城戒严。所有水井暂停使用,改用城外运进来的河水。”
“另外,派人沿秦淮河两岸逐井排查,发现任何可疑粉末或痘块就地封井,用石灰覆盖,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二,把城里所有染过天花、出过痘、已经康复的人全部找出来,编成防疫队,让他们负责照顾病患。没出过痘的人不许接触病人,违令者,以散布瘟疫论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城门方向,接着道:
“第三,派人去城外调集所有能用的耕牛。没有耕牛,拉车的牛也行,要快。”
李墨听到前两条时还在不停点头,听到第三条却愣了一下:
“耕牛?飙哥,您调牛做什么?”
“种牛痘。”
张飙不容置疑地道:
“天花这病没有特效药,但可以预防。把得过牛痘的耕牛乳房上的痘浆取下来,种到没出过痘的人身上,种过之后会发烧几天,但不会死,烧退了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可.....可这真的管用吗?”
“我说管用就管用!”
张飙板起脸,从怀中拿出一只炭笔和一张纸,边写边道:
“你就按我写的步骤办,找几个有经验的老兽医和出过痘的大夫配合,先在反贪局内部接种,再推广到全城。”
“好!”
李墨知道张飙的本事,也没再犹豫。
盯着张飙写完,他便接过来飞速看了一遍,然后拱手道:
“飙哥放心,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朝院门外走去,边走边朝候在巷口的几个便衣发令,声音渐渐远去。
张飙目送李墨离开,然后扫了一眼院子,道:
“把这两个活着的押进地牢,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尤其是那个和尚,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不许他咬舌,不许他绝食,更不许他再服毒。等我回来再跟他算帐。”
“是!”
便衣们应声上前,将【青铜夔纹】和【素面无相】从地上架起来往地牢方向拖去。
【素面无相】被拖过张飙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冷笑道:
“张飙,你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宫里那盘棋。你现在赶去奉天殿,朱允炆已经是皇太孙了。你能怎样?你敢在满朝文武面前杀皇太孙吗?”
张飙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谁告诉你我要杀皇太孙?我是去赴宴的。万寿宴还没散席,我答应过老朱要陪他喝一杯。”
说完,他拍了拍【素面无相】的肩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对了,宫里那个人我也查清了,现在就去会会他。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别太感谢我。”
【素面无相】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他还想说什么,张飙已经直起身朝便衣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院门外,沈浪正带着一队刚从养济院赶回来的便衣在巷口待命。
他看见张飙出来,立刻迎上前去,将怀中一叠泛黄的卷宗递了过来:
“飙哥,养济院的卷宗查清了。从洪武十二年到洪武二十五年,应天府养济院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孤儿被以私塾启蒙、寺庙收养、商铺学徒等名义领走,领养人身份全部是伪造的。”
“我顺着其中几个领养人的名字往下追,发现这些孤儿后来被分批送往苏州、松江、嘉兴三地的私塾和作坊,长大后有的进了白莲教,有的进了九大家族的商铺,有的被安插进了各地的衙门做书吏。”
张飙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领养人的名字上扫过,点了点头:
“这些就是三大尊主花了三十年织出来的网。每一根线都是从养济院里牵出去的。”
说完,他把卷宗还给沈浪:
“把这些卷宗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送反贪局存档,一份送值书房,一份留着等老朱醒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眼皮子底下的养济院,到底养出了多少想要他命的人。”
“是。”
沈浪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办,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便衣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而是铁靴踏地、甲胄铁叶碰撞的整齐轰鸣,由远及近,转眼间便涌到了反贪局衙门外。
紧接着,巷口传来一声粗犷的厉喝:
“把反贪局前后门都给本驸马堵死!没有本驸马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张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梅殷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一身玄色武官常服外罩着擦得锃亮的锁子甲,腰间悬着那柄宽刃佩刀,面色阴沉如铁,从巷口策马而入。
在他身后,两队京营士兵鱼贯涌入,刀出鞘弓上弦,沿着反贪局衙门的院墙一字排开,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院墙上方也冒出了弓箭手的身影,箭簇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
梅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张飙,脸上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飙面前,佩刀已经拔出了半寸,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张飙——!”
梅殷的声音沙哑而暴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竟敢耍本驸马!?你让赵丰满在城外佯攻,自己在城里大肆抓人、杀人!你把本驸马当成什么了?!”
“还能当什么,自然是煞笔啊!”
“你!”
梅殷被张飙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就拔出配刀,想要砍死张飙。
但是下一刻,反贪局的便衣齐刷刷地拔出火铳,对准他,没有任何废话。
梅殷脸色一变,怒声喝道:
“谁敢动!?张飙不过是一介死囚,没有陛下的旨意,擅自进城。如今又调兵在城里大开杀戒,还炮轰宫城,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把他押上断头台?你们是要造反吗?!”
“梅驸马。”
张飙掏了掏耳朵,淡淡道:
“你在太平门堵我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宫里出事了。你不信。我说钟楼的钟声是信号,你也不信。现在你带着京营冲到我面前来,口口声声说我抗旨,说我调兵,说我杀人。”
“那我问你,你身后这群京营士兵,是用来围我的,还是用来对付城里真正的叛贼的?”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跟我扯皮的这段时间里,白莲教的余孽已经在城里十几口水井里投了天花痘块?你知不知道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是三大尊主的暗桩,每年往宫里夹带违禁香料和药材?”
梅殷的脸色变了又变,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但他很快重新板起了脸,刀尖依旧指着张飙: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说洪保是暗桩,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陛下昏迷之前下了旨,让你在城外候着,无旨不得进城。你现在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抗旨!你说什么天花痘块,说什么白莲教余孽,都是你为自己的抗旨找的借口!”
“证据?”
张飙把手伸进怀中。
梅殷下意识握紧了刀柄,以为他要掏枪。
可张飙掏出来的是一枚玉扳指。
扳指内壁刻着一个‘明’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他把玉扳指往梅殷面前一抛,梅殷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内官监少监刘安的私人物品。他每年腊月二十三用这枚扳指在渭林阁记账取暹罗沉香油,取的油藏在尚膳监后院的暗格里,由华盖殿当值小太监福顺取走。”
张飙又掏出汪崇那份画了押的供纸展开,用手指点着上面那几行字:
“这是渭林阁掌柜汪崇的供词。暹罗沉香油,价比黄金,整个应天府只有渭林阁一家有售。汪崇供出了三个买家,元庆、孙太医、通政司赵主事。”
“元庆是你的人,赵主事是三大尊主的人,孙太医是曾经为老朱治病的人。”
“这三个人,八年间从渭林阁取了二十四批沉香油,全部通过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夹带进宫,再经由刘安、马进良转交给云明的干儿子福顺。”
“这些账目上的每一笔,都跟采买司的放行签单对得上。”
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
“梅驸马,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梅殷握着那枚玉扳指,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张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从怀中掏出洪保耳室里抄出来的采买司放行签单,展开,将那几页泛黄的纸亮在梅殷面前:
“这是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亲自签字的放行记录。八年,二十四批暹罗沉香油,全部绕过太医院正规采买流程,经由洪保之手夹带进宫。”
“洪保已经死了,但他的私印还在,这些签单上的每一笔都跟渭林阁的出货账册对得上。梅驸马,你口口声声说要证据,这算不算证据?”
梅殷接过那叠签单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看不懂账册。
这些签单上的日期、数量、经手人、放行理由,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盖着洪保的私印。
可他更知道,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他今天在太平门拦住张飙不放他进城,就等于间接帮了这帮人。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是梅殷,是宁国公主的驸马,是老朱亲手把万寿宴安防交给他的人。
他不可能错,错的只能是张飙。
“张飙!就算这些东西是真的又怎样?就算城里有白莲教的余孽又怎样?本驸马奉命封城,是为了防止奸细混入!”
他把签单往地上一摔,猛地抬起头盯着张飙:
“你倒好!擅自进城,擅自调兵,在城里大开杀戒,把本驸马的部署全部打乱了!”
“若不是你到处抓人杀人,白莲教的人怎么会被惊动?天花痘块怎么会被投进水井?你现在站在这里拿这些破纸来教训本驸马,你一个抗旨的罪囚,有什么资格?!”
张飙靠在院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梅殷,忽然笑了。
“梅驸马,你说白莲教投天花痘块是因为我抓人惊动了他们?”
他把往腰间的火铳一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宋忠在你封城之前就来提醒过你,说有人要在秦淮河沿岸的水井里投毒。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他在教你做事。你说秦淮河是五城兵马司的辖区,跟你无关。”
“现在天花痘块真的投下去了,你反过来怪我没给你面子?你若早听宋忠半句,那些痘块根本就不可能被投进水井!你站在城楼上守了整整一天,守的是什么?你守的是你的面子,不是应天府的百姓!”
梅殷被噎得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栽赃本驸马!本驸马奉旨封城,你抗旨进城就是谋反,本驸马今日便将你就地正法,以正国法!”
话音落点,他猛地朝身后的京营士兵大吼:
“京营听令!张飙抗旨进城,擅自调兵,形同谋反!给本驸马全部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京营士兵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还在犹豫。
张飙身后的便衣却将铳口对准院门外的京营阵列。
双方剑拔弩张,只差一颗火星就能引爆整条巷子。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断喝: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不高,却像一道闷雷从巷口滚过来,震得院墙上几片松动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
巷口,两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并辔而立。
左边马上那人身形魁梧,方脸阔口,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正是开国公常升。
右边马上那人须发花白却脊背挺得笔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正是凉国公蓝玉。
两人身后,是一队神情肃杀的锦衣卫缇骑,显然是刚从诏狱方向一路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