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士兵们看见常升,手里的刀矛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几分。
他们是常升带了多年的兵。
梅殷接手京营不过是最近的事,论威望、论资历、论在士兵心中的分量,梅殷跟常升根本没法比。
常升只需要站在那里,不需要说一句话,这些士兵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梅殷看见常升和蓝玉的那一刻,瞳孔剧烈收缩,握刀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强撑着站定,刀尖指向常升,厉声道:
“常升!蓝玉!你们两个不是在诏狱里吗?谁放你们出来的?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常升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
那面金牌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上面刻着四个‘如朕亲临’的大字。
他策马走到梅殷面前,然后翻身下马刀:
“奉陛下口谕,京营自即刻起由本将掌管。梅驸马,交出虎符。”
“不可能!”
梅殷失声喊道,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陛下已经昏迷!你的口谕是假的!是你假传圣旨!常升,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谋反!谋反!”
蓝玉没有下马。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殷,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变冷,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梅老二,你说谁是反贼?老子在漠北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怎么,你想跟老子过几招?”
梅殷被蓝玉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但他咬紧牙关,猛地转向身后的京营士兵,挥刀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本驸马下令,把这些反贼全给我拿下!”
没有人动。
京营士兵们站在原地,手握刀柄,脚下像生了根。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抬头望着院墙外的天空,有人直接闭上了眼睛,就是没有一个人拔刀。
梅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转头瞪着自己身后那个最信任的千户,吼道:
“你们都聋了?本驸马下令,拿下!”
那千户端坐马上,面沉似水,却依旧纹丝不动。
梅殷正要再骂,只见那千户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梅殷的肩膀,与常升对视了一瞬。
常升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千户策马上前,猛然侧身一脚狠狠踹在梅殷胸口,将他整个人从马上踹翻下去。
“老东西!我早就受够你了,煞笔一个!”
梅殷猝不及防仰面朝天摔在青石板上,佩刀脱手飞出老远,在石板地上当啷当啷弹了好几下才停住。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捂着被踹得发闷的胸口,瞪着那个跟了自己好几个月的千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千户看都没看他一眼,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常升面前,双手抱拳,声音无比洪亮:
“末将愿随开国公!接旨!”
这一声‘接旨’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京营士兵们齐刷刷跪倒,甲胄铁叶与青石板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巷口一路传到巷尾:
“接旨——!”
常升握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站在跪倒的京营士兵中间,神色复杂。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快了,快得他感觉这就是一场梦。
稍微唏嘘,他便转过身,大步走到梅殷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发冠歪斜、佩刀脱手、浑身沾满尘土的男人,用不高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梅驸马,陛下口谕,他对你很失望。让你回家把门关上,好好反省。”
轰隆!
梅殷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失望?陛下对他失望?
他是宁国公主的驸马,是万寿宴安防的总负责人,是陛下亲口把京营兵权交给他的人。
他站在太平门城楼上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张飙挡在城外,把城门守得跟铁桶一般。
他以为自己在执行陛下的旨意,以为自己在保卫宫禁的安全,以为自己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
可陛下对他失望。
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只换来‘失望’两个字。
梅殷撑着青石板缓缓站起来,发冠歪在一边,官袍的膝盖处磨破了两道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痕的中衣。
他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佩刀,也没有再看张飙,只是直直地望着常升,问出了一句从刚才起就在他胸腔里反复撞击的话:
“常升,你说的口谕,是陛下什么时候下的?”
常升看了他一眼,平静而坦然:
“一个月前。陛下让宋指挥使亲自带来的口谕和旨意。”
“什么!?”
梅殷听到这话,满脸不可置信。
一个月前,万寿宴还在筹备,蓝玉案还在审,张飙还在江南查九大家族。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蓝玉是阶下囚,以为常升是受牵连的池鱼,以为张飙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可老朱在一个月前就把最关键的棋子落好了。
梅殷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今天在太平门拦住张飙,口口声声说‘陛下有旨,无旨不得进城’,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说得那么义正词严。
可陛下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把真正的旨意给了常升和蓝玉。
他不是在拦张飙,他是在拦一个陛下早就安排好的棋子。他不是在守城门,他是在跟陛下布下的棋局对着干。
“所以陛下根本没有昏迷,是不是?”
梅殷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万寿宴上发生的事,陛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常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梅殷,平静而淡漠地道:
“梅驸马,陛下口谕,让你回家反省。其余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梅殷惨笑一声,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太平门城楼上守了一整天,骂张飙是跳梁小丑,骂宋忠多管闲事,骂得那么底气十足,原来从头到尾他骂的每一个人,都是陛下的棋子。
而他自己,也是棋子,一个连自己是棋子都不知道的煞笔。
蓝玉骑在马上,看着梅殷失魂落魄地离开这里,冷冷一笑,然后转头看向张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张飙,你看他刚才那副样子,像不像一条狗?”
张飙白了他一眼,道:
“诏狱还没待够是吧?又开始得瑟了?”
“嘿,老子在诏狱里蹲了那么久,就今天这出戏最解闷。怎么,你还不许老子乐呵乐呵?”
蓝玉晒笑了一句,然后朝梅殷的背影努了努下巴,又道:
“这老小子在城楼上骂了你一整天,现在自己倒像条丧家犬。你不上去再踹他一脚?”
“踹他干嘛?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老朱这盘棋,连自己女婿都瞒得死死的,瞒到他当众出丑才罢休。”
说完这话,他便没有去理会蓝玉和梅殷,转头看向常升:
“常将军,你这金牌一亮,京营的兵全听你的了。老朱迟迟不肯放你们出来,估计等的就是今天吧?他还有什么话交代你们?”
常升将金牌收回怀中,翻身下马走到张飙面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半旧的武官常服,没有披甲,脸上还残留着诏狱潮湿阴暗的气息,但那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
却听他拱手说道:
“陛下口谕,京营归我节制,城内安防由我全权接管。凡白莲教余孽、三大尊主同党、以及趁乱浑水摸鱼的宵小之徒,一概先行收监,待陛下御审。另外.....”
他顿了顿,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张飙:
“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张飙漫不经心地问。
常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将老朱的话原样搬了出来:
“你放手去干。干好了咱弄死你。”
“......”
张飙沉默了好一会儿。
午后阳光从巷口斜斜打进来,照在他沾满血污和火药残渣的青布短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渍,然后抬头看着常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老东西,总算说了句人话。”
蓝玉在马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人话?他都要杀你了,还人话!?你小子脑袋被驴踢了吧?不然怎么心甘情愿被卸磨杀驴!”
笑完,他忽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在张飙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像在拍一头牛:
“瘦了。江南的伙食不行。回头让王麻子给你涮顿火锅,补补身子。”
张飙被他拍得肩膀一歪,苦笑着揉了揉肩窝。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蓝玉那双依旧带着几分桀骜的笑意的眼睛,看着常升那张沉稳如石的脸,看着身后反贪局便衣们一个个疲惫却挺直的身影,忽然觉得今天从龙潭驿一路杀到太平门,又从玄武门杀进秦淮河,他欠这些人的不是一句感谢,而是一个交代。
然后,他收起笑容,朝常升正色道:
“常将军,我把城里的叛党清理了一遍,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天花痘块的事我已经让李墨去办了,隔离病患,调耕牛种牛痘,按防疫手册上的步骤来。”
“你接管京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配合李墨把城里的防疫稳下来,不能因为瘟疫闹出更大的乱子。”
“防疫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办。”
常升点了点头,道:
“城里的安防和封锁,我会亲自盯着,一只苍蝇都不放过。只是宫里,你打算怎么办?”
张飙还没有接口,蓝玉就凑过来道:
“我们虽然没有进宫,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我们都知道。中毒的藩王百官躺了一地,朱允炆被立了皇太孙,蜀王带头奉了诏,方孝孺、黄子澄那帮人跪了一地。”
“你现在进宫,朱允炆手里有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和金吾卫的调遣大权,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扣下。”
“他不敢。”
张飙把火铳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药,重新插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诏书是真的又怎样?老朱还没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朱允炆的皇太孙就是个虚名。我现在进宫不是去翻案的,是去赴宴的。”
“蒋瓛已经先进去了,宋忠也还在宫里,加上京营在外面兜底,朱允炆要是真敢动手,我倒想看看老朱什么表情。”
说完这话,他嘴角不由挂起一抹坏笑,然后伸手拍了拍蓝玉的肩膀:
“走吧,常将军在城里坐镇,你跟我进宫。这出戏从江南演到应天,总该有个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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