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奉天殿广场。
朱允炆站在丹陛上，俯瞰着这片狼藉，面无表情。
这时，朱允熥从丹陛东侧走了过来。
“二哥。”
他走到朱允炆面前停下脚步，拱手道：
“六部衙门的医者，还有锦衣卫的仵作，已经进宫了，太医院轮休的御医也全部调来了。但中毒的人数实在太多，光靠灌药施针撑不了多久。”
“我建议把中毒者按症状轻重分成三批，重症就地施救，轻症先服解毒丸观察，已经稳定的转移到偏殿休息，把有限的御医集中到最需要的人身上。”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他，嘴角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三弟说得有理。医者的调配会统一安排。你若有心，不如去偏殿那边看看中毒较轻的几位王叔，替孤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从善如流，实际上是让朱允熥去偏殿打杂。
朱允熥自然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朱允炆脸上缓缓移到丹陛下那片狼藉的广场上，忽然指向西侧百官席角落里一个无人问津的老翰林：
“那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文敏，洪武十五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我刚才经过他身边时他正在抽搐，嘴唇发紫，指甲也开始发黑。”
“他的症状跟湘王叔一样重，可御医全被拦在使臣席那边出不来。二哥，你说御医的调配由太医院院使统一安排，那院使知不知道周文敏快死了？”
朱允炆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顺着朱允熥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身旁的小太监，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
“去看看周学士的情况，让最近的御医先给他施一针。”
小太监领命快步跑下丹陛。
朱允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允熥，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
“三弟，眼下宫里事务繁杂，御医调配、宫门封锁、缉拿下毒凶手，每一件都耽误不得。这些事孤自会安排妥当，你不必事事操心。”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看着小太监跑向周文敏的背影，然后转过身面朝朱允炆，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二哥说这些事你自会安排妥当。那我问你，下毒的凶手是谁？钟楼的钟是谁敲的？宫里还有没有同党潜伏？”
“金吾卫和锦衣卫的人手是怎么分配的，值书房那边有没有接到宫外传回来的消息，我师父张飙现在在哪里？”
这一连串问题像一排连珠箭，每一箭都射在要害上。
朱允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他已经是大明皇太孙了，总督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全权处置万寿宴中毒案，可朱允熥还站在这里用那种审问犯人的语气跟他说话，仿佛他不是储君，还是那个被朱允熥压得喘不过气的皇次孙。
他把手里的帕子往案几上一搁，转过身正对着朱允熥，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丝冷意。
“三弟，你问的这些问题，孤正在逐条查办。钟楼的钟是宋指挥使麾下的锦衣卫在守，孤已经让蒋镇抚去查了。”
“宫里有没有同党，金吾卫也在逐宫逐殿搜查。张飙在哪里？他是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罪囚，在城外等候传召，这是皇爷爷的旨意。”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义正言辞地道：
“三弟，你既然知道张飙杀了练子宁，就更应该明白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可如今你是大明的吴王，是宗室子弟的表率。你不能为了一个擅自诛杀朝廷钦差的罪囚，在这中毒案还没查清的时候反复追问他的下落。”
说完，他顿了顿，然后转身不再去看朱允熥：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你让方学士他们怎么想？让蜀王叔怎么想？让中毒的宗亲长辈们怎么想？”
朱允熥看着自己的二哥，沉默了好一会儿。
午后阳光从殿顶琉璃瓦的缝隙中斜斜打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朱允炆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二哥，你说我因私废公。那你自己呢？”
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你当了皇太孙之后，在太医院调度的人是谁？是方孝孺，接手值书房的人是谁？是黄子澄。让御医全力救治的人是谁？是蜀王叔。”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二哥，你是在查中毒案，还是在巩固你的储君之位？”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响起窃窃私语声。
方孝孺正在偏殿里替朱允炆调度太医院的御医，黄子澄正在值书房里替朱允炆整理奏报，而中毒最重的湘王朱柏依旧躺在偏殿角落里无人问津。
朱允炆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着朱允熥，目光里的温润如玉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戳穿心思之后才会有的冷厉：
“老三，孤才是皇太孙！”
“请你摆清楚你的身份，皇爷爷的旨意是让孤全权处理此案，不是你！”
“我.....”
朱允熥刚想反驳，忽然被一道通禀声打断：
“皇太孙殿下，吕妃娘娘有要事找您，请您去偏殿一趟。”
朱允炆微微一愣，旋即冷冷看了眼朱允熥，然后朝蜀王朱椿行礼道：
“蜀王叔，这里劳烦您先看着。孤先去母妃那里一趟。”
朱椿捂着帕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的毒已经解了，但身子依旧有些虚弱。
不过，朱允炆对他很放心，毕竟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奉旨的藩王。
.......
另一边。
吕氏从奉天殿内殿出来后，没有回女眷席，而是径直去了偏殿旁一间不起眼的耳室。
这间耳室原本是尚膳监临时存放传菜流程单的地方，万寿宴出事之后被锦衣卫封了。
但封条是宋忠的人贴的，吕氏只消一个眼色，守在门口的宫女便悄无声息地撕了封条推开门。
她走进去，反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尚膳监那边传来的消息比她想得更糟。
宋忠已经查到传菜流程，正在逐道菜核对上菜顺序，王麻子则在灶房里掰着手指头列菜品搭配，连哪道菜配哪道菜会相克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这两个人一个查流程一个查菜品，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她身上。
所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母妃，出什么事了？”朱允炆大步走进来问。
吕氏没有绕弯子，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宋忠那边，你直接下令，将他调离万寿宴中毒案的调查，就说锦衣卫指挥使有更重要的差事要办，此案由蒋瓛全权接手。”
“为什么？”
朱允炆满脸诧异：
“宋忠是皇爷爷的人。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没有皇爷爷的旨意动他，万一……”
“没有万一。”
吕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皇爷爷已经昏迷了。现在你是皇太孙，是代理国政的储君，调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况且，宋忠跟张飙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钟楼被人敲了信号，万寿宴上几十号宗亲百官中毒，他这个指挥使难辞其咎。至于王麻子....”
她顿了顿，旋即若有所思地道：
“金枪鱼是他做的，你皇爷爷是吃了金枪鱼才毒发的，满场藩王百官也是吃了金枪鱼才倒下的。他跟张飙关系匪浅。”
“张飙杀了练子宁，是死囚。弑君的罪名扣在张飙、宋忠、王麻子三个人头上，天衣无缝。”
朱允炆听到‘弑君’两个字时，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母妃那张苍白而笃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母妃在他面前从来是温婉端庄的，可此刻她眼睛里的光不是温婉，是一种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才淬炼出来的、冷到骨头里的决绝。
他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母妃，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万寿宴上会出事？”
吕氏微微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鬓角，目光忽然变得柔软而疲惫，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母亲在端详自己熬出头了的儿子：
“我儿不必多问。你现在已经是皇太孙了，是这大明的储君，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你的敌人还有很多。朱允熥还在广场上，燕王和宁王还在观望，蜀王虽然带头奉了诏，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最要紧的是张飙一伙，必须要尽快除掉。张飙不死，你我母子寝食难安。”
朱允炆看着母妃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母妃说得对。张飙那疯子不死，儿臣寝食难安。”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令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皇太孙印，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值守太监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朱允炆将令纸递给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传孤的令，命蒋瓛即刻接管尚膳监，将王麻子收押候审。另，调宋忠回锦衣卫值书房待命，万寿宴中毒一案由蒋镇抚全权接手。”
太监刚准备去接令纸，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锦衣卫千户推门而入。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火场里跑出来：
“殿下！反贪局的人正在城里大肆抓人、杀人！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被当场击毙，内官监少监刘安被带走，尚膳监采办马进良也被抓了。”
“还有渭林阁、沈记绸缎庄、乌衣巷废弃祠堂，全被反贪局的便衣抄了！他们连秦淮河码头都封了！”
“什么！？”
朱允炆猛地站起来，案上的朱笔被他的袖口带翻，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盯着那个千户，声音骤然拔高：
“谁下的命令？反贪局归李景隆管，李景隆人在宫里，没有孤的手令谁敢调反贪局的人？！”
那千户抬起头，满脸惶恐地答道：
“回殿下，属下方才在太监胡同与反贪局的人迎面撞上，他们为首那人说，反贪局奉旨办案，不受任何衙门节制。”
“可属下没接到任何命令，也不知道他们奉的是哪门子旨！”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铁青。
反贪局是张飙一手创建的，现在归李景隆管，可李景隆在万寿宴上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广场。
就算李景隆可以提前下令，但是能让反贪局便衣在城里肆无忌惮地抓人杀人却不受任何衙门节制的，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猛地转头看向吕氏：
“母妃，这不是李景隆的手笔。这是张飙的手笔！”
吕氏的脸色比他更沉，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将朱允炆按回椅子上，自己走到千户面前站定，声音平静而从容：
“你说反贪局在城里抓人、杀人，可知抓的什么人？杀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