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户拱手答道:
“回娘娘,抓的主要是渭林阁的掌柜汪崇、沈记绸缎庄的暗哨、乌衣巷废弃祠堂附近的白莲教余孽。”
“杀的是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还有,据说在盐运使旧衙门那边,反贪局的人跟一群黑衣死士交了火,死伤不少。”
吕氏听到‘洪保’的名字时,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转过身看向朱允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笃定:
“是张飙。他已经进城了。而且已经查到了采买司。”
“洪保是宫里的五品采买太监。不经审讯当场击毙,除了张飙没人有这个胆子。”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梅驸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城封,还是让他钻了进来。”
朱允炆的手指在案角上攥得发白:
“母妃的意思是,梅驸马失守了?”
“不会失守。”
吕氏缓缓摇头:
“他手里有京营重兵,太平门、聚宝门、金川门三处城楼都布置了床弩,张飙硬攻攻不进来。但他一定有别的门路进了城。”
“你忘了?这个人从来不走正门。上次是热气球,这次不知道又想了什么歪招。”
那千户听到这话忽然身子一颤,抬起头看着吕氏,声音都有些发飘:
“启禀娘娘,属下……属下之前好像在太监胡同见过一个人,低着头,戴着旧毡帽,穿一身青布短衫,身形跟……跟张飙有几分相似。”
“当时属下只觉得有些眼熟,没敢认。现在听娘娘这么一说,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张飙!”
朱允炆听到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铁。
他站起身走到千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狠厉:
“好啊。地狱无门,他闯进来。没有皇爷爷的旨意,他擅自进城,还在城里抓人、杀人,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他以为他在江南杀了个练子宁还能没事人一样回来赴宴,孤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罗地网。”
说完这话,他转身朝吕氏拱手道:
“母妃,这是个好机会。张飙擅自进城、擅杀宫官、调兵杀人,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儿臣建议立刻通知梅驸马封锁城门,全城缉捕反贪局所有人,包括张飙,死活不论!”
“嗯,还有张飙余党。”
吕氏点了点头:
“你去通知蜀王。请所有中毒较轻、还能议事的宗亲百官归位。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审理万寿宴中毒一案,把张飙、宋忠、王麻子勾结弑君的罪名公之于众。”
“好!”
朱允炆整了整衣冠,将案上的皇太孙印揣进袖中,大步朝值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母妃,三弟那边,他要是拦着怎么办?”
吕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拦不住。诏书已宣,你是皇太孙。他今日在广场上替你站了台,等于当众承认了你的身份。”
“现在你再下令拿他师父,他若是拦,就是不遵诏书、公然抗命;他若是不拦,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飙被抓。无论他怎么选,输的都是他。”
朱允炆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廊道里,蒋瓛已经带着两队锦衣卫在阶下待命。
他看见朱允炆出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炆将方才写好的令纸递给他,又补了一句口谕:
“蒋镇抚,你即刻带人去尚膳监,将王麻子收押候审。另,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勾结逆党、擅离职守,一并拿下。万寿宴中毒一案由你全权接手,务必在今晚之前把张飙的同党一网打尽。”
蒋瓛接过令纸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朱允炆,目光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臣遵命。”
说完,他朝身后的锦衣卫校尉挥了挥手,两队人鱼贯而出,靴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
朱允炆目送蒋瓛离开,又朝那名千户道:“你去查一查,张飙是如何进城的!”
“是!”
那千户立刻领命而退。
……
没过多久,朱允炆就回到了奉天殿广场。
此时,暮色已经开始从午门方向漫上来,将广场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宫灯和散落一地的杯盏映得格外狼藉。
而空气中,还残留着呕吐物和血腥混杂的酸腐气味。
中毒较重的藩王和百官已经被抬到偏殿由御医集中救治,还能撑着没倒下的则歪歪斜斜地靠在各自的席位上,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闭目调息,还有人强撑着精神在交头接耳。
朱允熥和朱高炽依旧并肩站在丹陛下,一个脸色阴沉如水,一个镇定如礁。
朱允炆大步走上丹陛,站在云明方才宣诏的位置,朗声道:
“诸位宗亲、诸位大人——!”
“皇爷爷中毒昏迷前已立下诏书,命孤全权处置万寿宴中毒一案。孤方才已得到确凿证据,今日万寿宴上的毒案,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哗!
全场哗然!
却听朱允炆继续朗声道:
“主谋者,正是张飙。此人在江南擅杀钦差练子宁,已是死罪。今日他没有皇爷爷的旨意,擅自潜入京城,指使反贪局在城中大肆抓人、杀人,形同谋反!”
“他的同党王麻子,领皇命烹制金枪鱼,却在鱼中下毒,致使皇爷爷和数十位宗亲百官中毒,罪不容诛!”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身为宫禁安防主官,勾结张飙,纵容钟楼失守,里应外合,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孤已下令,全城缉捕张飙及其同党!蒋镇抚已带人去尚膳监捉拿王麻子,宋忠即刻收押候审。请蜀王叔与诸位宗亲见证,孤今日便要替皇爷爷、替大明,铲除这伙祸国殃民的逆党!”
轰隆!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方孝孺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得胡子直抖:
“殿下英明!张飙此贼罪该万死!”
黄子澄紧随其后,声音哽咽:
“皇太孙殿下当机立断,实乃社稷之福!”
张泽和卓敬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张飙下江南查九大家族、推新法、杀练子宁,桩桩件件都打在他们的利益上,现在终于有人能名正言顺地收拾这个疯子了。
朱允熥站在丹陛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朱允炆那张慷慨激昂的脸,看着方孝孺、黄子澄、张泽一个个站起来附和,看着广场上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宗亲和百官,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二哥,你说张飙是弑君主谋,证据呢?你说是王麻子在金枪鱼里下毒,可王麻子自己也在万寿宴上,他也吃了金枪鱼,他为什么没有中毒?”
“你说宋忠勾结张飙、纵容钟楼失守,可钟楼是锦衣卫层层把守的,宋忠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敲钟的人是谁?是谁有本事绕过三道岗哨登上钟楼?这些事你查清楚了吗?”
“你不能空口白牙的下令,你至少得拿出一份供状、一件物证!”
朱允炆脸上的慷慨激昂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允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三弟,你师父犯下如此大罪,你还在这里替他狡辩。皇爷爷中毒昏迷,这是事实;张飙没有圣旨擅自进城,在城中大开杀戒,这也是事实;王麻子是张飙的同党,金枪鱼是他亲手做的,这还是事实。”
“三件事摆在一起,你还觉得是巧合吗?至于你要证据,蒋镇抚已经在抓人了,等王麻子和宋忠到了案,自然会有供状和证物。”
“说了半天,就是什么都没有。”
“你!”
朱允炆被噎了一下,怒火中烧。
朱允熥则冷冷地看着他:
“二哥,你刚才说张飙擅自进城、在城中抓人杀人。那我问你,他抓的是谁?杀的是谁?”
广场上的喧嚷声骤然静了几分。
那些方才还在慷慨激昂弹劾张飙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朱允熥又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摊牌道:
“二哥,你口口声声说张飙是弑君主谋,可你到现在都说不清楚,万寿宴上的毒到底是怎么下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毒也许根本不是下在菜里,而是下在传菜的顺序里。同一道菜配不同的佐餐,不同的上菜时机,三种无毒之物凑在一起才是毒物。”
“而负责万寿宴传菜流程的人,是你和母妃。”
朱允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朱允熥的鼻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毫不掩饰的怒火:
“朱允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母妃和我在万寿宴上下毒?皇爷爷是母妃的亲公公,是我的亲祖父!你说出这种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朱允熥没有退半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快要决堤的暴怒:
“我没有说母妃和你下毒。我只是说,万寿宴的传菜流程是你们安排的,下毒的人利用了你们的安排。你们要么是知情者,要么是被利用者。”
“如果是前者,你们脱不了干系;如果是后者,你们同样是受害者。可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罪名都扣在张飙头上,你到底是想查真相,还是想借机除掉你最大的威胁?”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孝孺和黄子澄脸色铁青,却不敢开口。
朱允熥的反问太尖锐了,尖锐到他们找不出任何反驳的余地。
宗室席上的藩王世子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连那几个刚才还在叫嚣着‘先救人要紧’的皇子都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刚才那名向朱允炆禀报的千户,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启禀皇太孙殿下!张飙进城的事,卑职查清楚了。”
“哦?”
朱允炆瞬间来了精神,旋即抬手道:
“你且说来听听,张飙是如何进城的?”
“回殿下,张飙之所以能进城,是因为燕王府三子朱高燧亲自带路!卑职的人亲眼所见,朱高燧在玄武门与张飙接头,带着他绕过城防,从排水渠潜入城中!”
轰隆!
此言一出,全场轰动。
就连朱棣都有些不知所措,然后猛地回望身后的朱高燧。
这个逆子,竟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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