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当真?!”
朱允炆瞪大眼睛追问。
那千户掷地有声道:
“此事千真万确,如有半句虚言,属下甘受军法!”
话音落点,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东侧藩王席上的朱棣,又转向缩在角落里的朱高燧。
朱高燧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这个反应比任何供词都更有说服力。
但朱允炆的目光却从朱高燧身上移到他父亲朱棣脸上。
只见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燕王叔,梅驸马已封锁城门,张飙无旨不得入城。你燕王府的人,是怎么带他绕过城防,潜入京城的?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孤、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朱棣坐在椅子上,面沉似水。
他的目光从朱高燧低垂的头顶扫过,心中又惊又怒。
这小子竟敢把密道的事告诉了张飙。
那是燕王府保命的底牌。
他藏在暗处几十年从未向任何外人透露,结果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拿去做了投名状。
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缓缓站起来,迎着朱允炆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本王不知此事。高燧年幼冲动,若真有此举,也是他个人所为,与燕王府无关。”
“年幼冲动?”
黄子澄冷笑一声,从文臣队列中站出来,声音尖厉而刻薄:
“燕王殿下,你一句‘年幼冲动’就想把这么大的事推干净?”
“朱高燧是你燕王的儿子,他带张飙进城用的是你燕王府的路子,没有你的默许,他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本事绕过京营城防?”
“况且,谁不知道,你燕王府早就与张飙那逆贼勾结。你今日说不知道,骗得了谁?!”
方孝孺紧随其后,撩袍跪地,朝朱允炆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太孙殿下!燕王身为藩王,私藏密道,勾结逆党,其心可诛!臣恳请殿下彻查燕王府,以正国法!”
哗!
全场哗然!
那些刚才还在弹劾张飙的文官们,纷纷出言附,又一个接一个的弹劾起了朱棣:
“臣等恳请殿下彻查燕王府!”
宗室席上的皇子皇孙们则面面相觑。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还有人偷偷去看宁王和蜀王的反应。
朱允炆站在丹陛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厉转为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他先朝方孝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的责备:
“方学士,燕王叔是皇爷爷的亲儿子,是大明的藩王,你说话要注意分寸。”
然后,他又转向朱棣,面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语气却比方才更加郑重:
“燕王叔,此事关系重大,非孤不信你,而是张飙擅自进城、更是在城中大开杀戒,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如今有人指证是燕王府的人带他进的城,孤若不查,何以服众?请燕王叔配合调查,待事情水落石出,孤自会还燕王府一个公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给朱棣定罪,又把配合调查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朱棣如果拒绝,就是不配合调查、公然抗命;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燕王府确实有问题。
无论怎么选,都是朱允炆赢。
“朱允炆,你说什么!?”
朱高煦第一个炸了。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了半步,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广场上炸开:
“我父王是皇爷爷的亲儿子,是大明的藩王!你有什么资格审查我父王?我们要见皇爷爷!你让我们进去见皇爷爷,当面说清楚!”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发怒,而是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蜀王朱椿。
蜀王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被朱允炆的目光一逼,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来,语气依旧是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笃定:
“四哥,我相信你。高燧年纪小,做事冲动,未必是你的授意。”
“但是。”说着,他话锋一转:
“规矩就是规矩。张飙是擅自进城的死囚,带他进城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查清楚。父皇就算在这里,也会支持皇太孙殿下依法办事。”
“呵!”
宁王朱权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格外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一哥,你说父皇会支持?父皇现在躺在内殿里昏迷不醒,你替他开的口?你蜀王殿下带头奉了诏,现在又替皇太孙站台,连父皇的意思都替他说了?”
“怎么,父皇的意思是,一个屁股都还没坐热的皇太孙,可以对亲叔叔下手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朱椿却没有接宁王的话,只是平静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朱权是在挑拨,可他不需要反驳,因为他已经表过态了,这就够了。
而朱允熥则直接挡在朱棣身前,朝朱允炆朗声道:
“二哥,我相信四叔是无辜的。高燧年纪小,或许是被人利用了。你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给燕王府定罪!”
他话音刚落,宗室席上一个年轻皇子就冷笑起来:
“吴王殿下,谁不知道你跟燕王府的关系?朱高炽在松江遇刺,是你师父张飙救的。”
“你跟燕王府本来就是一丘之貉,你现在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是想告诉大家你跟燕王府没有勾结,还是想告诉大家你也是同谋?”
“哈哈哈!咱四哥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另一个皇子也跟着起哄,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让张飙扶持吴王登位,再让吴王禅位给你,这套路比戏文里唱的还精彩!”
“可惜啊,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皇爷爷昏迷前立了皇太孙,你们全白忙活了!”
“放肆——!”
朱棣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杯盏齐齐跳了一下,冷茶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年轻皇子,声音低沉而威严,压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都给本王闭嘴!本王与张飙之间是恩是怨,轮不到你们几个毛头小子来评头论足!”
说完,他又转头看着朱允炆,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气:
“皇太孙说要查,本王可以配合。但有一件事,本王也想请皇太孙一并查清楚。”
“今日万寿宴的传菜流程,是你母妃一手安排的。我们这些中毒的藩王、大臣,吃的是你母妃安排的菜,喝的是你母妃安排的酒。”
“如今本王和诸位兄弟、文武百官躺了一地,你母妃是不是也应该接受调查?”
死寂。
满场死寂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朱棣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接受了调查,实际上把火烧回了吕氏身上。
你说我私藏密道、勾结张飙,那你母妃安排万寿宴的传菜流程,导致几十号宗亲百官中毒,谁比谁干净?
朱允炆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而平静的声音:
“燕王说得对。万寿宴是妾身安排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确实有失察之责。妾身愿意接受调查。”
只见吕氏缓缓从偏殿方向走来。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微笑,但眼眶却微微泛红,看起来既委屈又自责。
她走到丹陛前,朝朱棣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又朝满朝文武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万寿宴上的每一道菜、每一壶酒,都是妾身与尚膳监反复核对过的。可妾身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王麻子......”
“他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是陛下亲口称赞过的厨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妾身太相信陛下的安排了,觉得陛下看重的人一定不会有问题,谁曾想……”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连忙用帕子掩住嘴,深吸一口气,朝朱允炆凄然一笑:
“我儿不用为母妃担心。母妃确实有疏忽,该查就查,该罚就罚。只要你替皇爷爷把这桩案子查清楚,母妃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非常高明,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主动认错,却把错推到了‘太相信陛下安排’上;她提到了王麻子是马皇后的侄子,等于在提醒所有人,张飙一伙与马皇后的关系。
而马皇后是老朱一生最敬重的女人,任何与马皇后扯上关系的事,老朱在处理时都会格外审慎。
她主动站出来接受调查,是把朱允炆摆在一个公正无私的位置上。
而朱允炆则转过身,紧紧握住吕氏的手,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母妃是在替他挡刀,也知道母妃这番话已经把局面扳了回来。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吕氏的手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母妃放心。”
紧接着,他重新转向朱棣,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却听他朗声道:
“黄学士,燕王府协助张飙进城一事,交由你去调查。记住孤的话,勿伤吾叔。”
这句话说得极漂亮。
‘勿伤吾叔’四个字,既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仁厚,连涉嫌勾结逆党的燕王都不忍伤害,又不动声色地给朱棣加了一道紧箍咒。
【孤不伤你,但你必须配合调查。】
【你不配合,就是辜负了孤的仁厚;你配合了,就等于承认燕王府确实有问题。】
黄子澄整了整衣冠,走到朱棣面前,语气恭敬却不失威严:
“燕王殿下,请吧。”
朱棣站在原地,目光从朱允炆脸上缓缓扫过,又从吕氏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不敢抬头的儿子身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大步朝广场侧面的偏殿走去。
朱高炽和朱高煦紧跟在他身后,朱高燧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跟在兄长身后。
经过朱允熥身边时,朱高燧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朱允熥极轻极快地朝他摇了摇头。
朱高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朱允熥站在丹陛下,看着黄子澄朝朱棣走去,又冷不防地开口:
“二哥且慢!”
“请殿下称皇太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