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终于忍不住朱允熥的无礼,突然爆喝出声。
全场瞬间一静。
就连走在偏殿路上的朱棣父子,都停下了脚步。
而朱允熥则不知所措的愣了半晌,才讪笑着拱手:
“皇太孙殿下息怒,孤有一事想说!”
“什么事?”
“回皇太孙殿下,黄学士是东宫的人,谁都知道他是你老师。你让他去查燕王府,不管查出什么结果,天下人都不会服气。这不公平。”
“那你想怎样?”
朱允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却听朱允熥又道:
“信国公汤和,刚正不阿,资历深厚,在军中朝中都说得上话。让他加入审查,与黄学士共同审理,这样查出来的结果才公允,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朱允炆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猎物自投罗网的快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允熥,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
“老三,你还没明白?孤现在是皇太孙,是皇爷爷亲笔御批的储君。孤做事,不需要你教。这满朝文武、宗亲藩王,谁协助审查,谁不协助审查,孤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话音落点,他的目光从朱允熥脸上移开,转向文臣队列,朗声道:
“兵部右侍郎卓敬,为人持重,处事公允,在兵部多年从未有过偏私之事。由他协同黄学士审查燕王府一事,再合适不过。”
朱允熥眼睛一眯。
今天在万寿宴上弹劾张飙弹劾得最凶的那几个人里就有卓敬,刚才跟着方孝孺一起跪地高呼‘将张飙就地正法’的也有他。
让他去审查燕王府,能查出什么公允的结果?
李景隆正要站出来帮朱允熥说话,文臣队列的最后一排忽然站起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随时都在审视着什么。
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一场争论,没有附和方孝孺的弹劾,没有跟着张泽卓敬跪地高呼,甚至在万寿宴中毒后,也只是默默将案几上的食物封存好,然后帮着御医抬了几个重症患者到偏殿。
他沉默了大半天,沉默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名字。
可此刻他站了出来,一开口就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跟着晃了一晃:
“殿下,既然选兵部右侍郎,那为何不选臣?难道殿下认为,臣不如他?”
这话说得极狂。
一个大臣,当众质问皇太孙为什么不选自己,这不是狂是什么?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
方孝孺皱起了眉头,黄子澄张了张嘴想呵斥,却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又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年轻御史交头接耳,都在问这人什么来头,怎么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朱允炆也没料到会有人当众顶撞他。
他定睛看向那人,目光在那张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上停了片刻,缓缓问道:
“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从最后一排走出来,走到丹陛正中站定,朝朱允炆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臣,兵部左侍郎,兼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铁铉。”
“嘶.....”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御史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勋贵武将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连宁王朱权都把翘在扶手上的腿放了下来,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官员。
原来他就是那个铁铉。
洪武十八年的进士,从一个广西督粮参政,两年内升到兵部左侍郎,兼领山东都指挥使的猛人。
几个月前齐王叛乱,数万叛军围攻济南,山东境内人心惶惶。
铁铉在济南城头上日夜督战,硬是用几千守军扛住了齐王数万叛军连番猛攻,守到朱允熥的援军赶到。
城下尸骨堆积如山,城上旌旗纹丝不动,齐王到最后都没能踏进济南一步。
朱允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人竟是铁铉,更没想到铁铉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原来是铁将军。孤当然知道你。你在济南城头上守了那么久,孤岂会不知?只是今日说的是审查燕王府一事,你并非都察院的人,也非大理寺的人,此事与你无关。”
“殿下此言差矣。”
铁铉的声音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平稳,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丹陛下的青石板上:
“殿下任命卓敬为审查官,理由是‘兵部右侍郎’。可臣是兵部左侍郎,论官职,左侍郎在右侍郎之上。”
“若论带兵,臣在济南跟数万叛军交过手,燕王殿下若真有异动,臣比卓侍郎更有经验分辨真假。”
“若论资历,臣是洪武十八年进士,在兵部任职十余年,经手的军务案卷不比任何人少。”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还在山东治理过地方,卓侍郎在兵部这些年,好像一直在管粮草吧?”
这话一出,几个勋贵武将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卓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是管粮草的,铁铉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在了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软肋上。
可他偏偏没法反驳。
因为铁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朱允炆站在原地,脸上的从容已经淡了几分。
他选卓敬本就是为了堵住朱允熥的嘴。
卓敬跟张飙有仇,对燕王也没有好脸色,让他去审查燕王府,结果自然不言自明。
可铁铉横空杀出来,一番话滴水不漏,把卓敬的资格驳得体无完肤,还顺势把自己的战绩亮了出来。
他若是坚持用卓敬,就是当众承认自己用人不公;他若是改用铁铉,审查的结果就未必能如他所愿。
就在朱允炆进退两难的时候,李景隆还是站了出来:
“皇太孙殿下,铁将军说得有理。他是山东都指挥使,守过济南,打过恶仗,在军中威望极高。治理地方也有经验。”
“由他协同审查燕王府一事,既可彰显殿下用人唯贤的胸襟,也能让审查结果更具公信力。臣恳请殿下准许铁将军加入审查。”
李景隆这一开口,等于把朱允炆架在了一个下不来的位置上。
他如果拒绝,就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承认自己用人唯亲;他如果接受,铁铉就成了审查组的一员。
而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朱允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铁将军主动请缨,孤便准你所请。黄学士、卓侍郎、铁将军,三人共同审理燕王府协助张飙进城一案。”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铁铉,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调子,却每个字都在敲打:
“铁将军,你是孤亲自任命的审查官,望你秉公执法,勿负孤望。”
铁铉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应道:
“臣自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
目送铁铉等人离开,朱允炆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必须跟朱允熥做个了断,否则还会像刚才那样,被朱允熥逼到墙角。
于是,他又将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然后从丹陛上缓步走下来,走到朱允熥面前,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讲道理:
“三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皇爷爷立我为皇太孙,你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你觉得这储位应该是你的,你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可你想过没有,皇爷爷为什么立我,不立你?”
说完,他没有等朱允熥回答,而是转过身环顾广场上那些面面相觑的宗亲和百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恳切:
“诸位宗亲、诸位大人,想必你们都清楚,皇爷爷准备了三次立储大典,每一次选的都是我。却每一次都被张飙破坏了。”
“你们心里应该清楚,我朱允炆是什么人。”
“我从小跟着父王读圣贤书,跟着黄学士学经世之道。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违背祖制、违背圣训的事。”
“皇爷爷交代的差事,我每一件都尽心尽力去办;皇爷爷让我主持万寿宴,我核了不下十遍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我扪心自问,我对得起皇爷爷的信任,对得起大明的江山。”
话音落点,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朱允熥,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可你呢?朱允熥!你把一个疯子当师父。”
“你以为张飙是在帮你,可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无法无天、大逆不道?”
“他在奉天殿上辱骂君上,在诏狱里指点江山,在江南擅杀钦差、擅改祖制、擅设新法,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你以他为靠山,你脑子在想什么?你最大的靠山应该是皇爷爷,是大明宗室,是满朝的忠臣良将!你靠一个疯子,凭什么争位?”
广场上鸦雀无声。
方孝孺和黄子澄激动得眼眶发红,张泽等文官连连点头,宗室席上的年轻皇子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连那几个老郡王都微微颔首。
朱允炆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没有直接说朱允熥是逆党,又把朱允熥跟张飙绑在了一起。
【你师父是疯子,你跟疯子学,你能是什么好人?】
朱允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支点。
诏书是真的,老朱确实立了朱允炆为皇太孙;中毒是真的,满场宗亲百官确实倒了一地;张飙没有圣旨擅自进城也是真的,反贪局在城里抓人杀人更是真的。
朱允炆把这些‘真’堆在一起,砌成了一道他翻不过去的墙。
他只能站在墙根下,听着自己亲二哥用那种温柔到残忍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和他师父钉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一个混不吝的声音骤然炸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捅穿了广场上沉闷的空气:
“就凭他师父是我张飙——!”
朱允炆脸上那副温润的说教表情瞬间僵住,猛地转头望向甬道方向。
方孝孺手里的单子差点脱手,黄子澄往后踉跄了半步,张泽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都是见过张飙的人,都听过这个声音,都知道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甬道尽头,连那些歪在席位上呻吟的中毒者都挣扎着撑起了半个身子。
张飙从甬道阴影里走出来。
他还穿着那身青布短衫,只是短衫上多了大片大片未干的血渍,有他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
而他那顶旧毡帽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脸颊上有一道被碎砖擦破的血痕,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腰间插着两把火铳,右手还拎着第三把,铳口还在冒青烟。
蓝玉就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张飙大步走到朱允熥身边,看了他一眼,把还在冒烟的火铳往肩上一扛,然后转过身,歪着头,上下打量了朱允炆一遍,笑吟吟地道:
“不好意思啊各位,路上顺手收拾了几个白莲教的余孽,又跟梅驸马在城门口扯了会儿皮,耽搁了。”
说完这话,他环顾了一圈,又问:
“我没来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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