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那一嗓子炸开的时候,朱允炆脸上的温润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他的脑子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张飙是怎么进宫的?蓝玉为什么在他身边?梅殷的京营怎么回事?
他明明已经下令全城缉捕反贪局的人,明明已经让母妃通知梅殷封锁城门,明明已经把宋忠调离了锦衣卫。
可张飙还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宫里替张飙铺路。
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从朱允熥脸上扫到燕王朱棣的坐席,从燕王朱棣的坐席扫到宁王朱权身上,最后落在李景隆脸上。
“是你——!”
朱允炆冷不防地喝道。
李景隆站在文臣队列的中段,穿着一身反贪局的玄色官袍,脸上的表情既不慌张也不得意,而是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殿下,什么是我?”
“喂,我说老李啊,你脑子瓦特啦?人家说你是二五仔呢!”
还没等朱允炆回答,张飙就笑着接了口。
李景隆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梗着脖子朝张飙呐喊:
“胡说八道!我父是李文忠!是陛下的亲外甥!我怎么可能是二五仔?绝不可能!”
“我也没说你是啊!”
张飙有些好笑的耸了耸肩,旋即抬手指着朱允炆:
“是他觉得你是。他觉得是你跟我里应外合,才让我进来的。”
“放屁!”
李景隆瞪着张飙:“我什么都没做!”
“谁知道呢!反正你在皇太孙心里的形象也不怎么样。”
“师父——!”
朱允熥在这时突然喊了一句。
他从参加万寿宴那一刻起就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几乎断裂,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师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只见张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道:
“喊这么大声干嘛?号丧呢?你师父我还没死!”
“嘿嘿,师父,您怎么才来啊,皇爷爷他......”
“张飙!”
还没等朱允熥的话说完,朱允炆就厉声打断了他:
“你没有皇爷爷的旨意,擅自进城,在城中大肆抓人、杀人,形同谋反!还敢持械闯入万寿宴,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来人!金吾卫何在?给孤拿下这个逆贼!”
哗啦啦!
两队金吾卫从丹陛两侧涌出,刀出鞘,矛斜举,朝张飙围拢过来。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甲胄铁叶碰撞的声响在广场上回荡,矛尖在暮色中闪着冷幽幽的光。
不管张飙是怎么进城的,朱允炆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马上拿下张飙。
然而,张飙连看都没看那些金吾卫一眼。
就见他身旁的蓝玉,忽然抬起一把火铳,朝天扣动了扳机。
“嘭——!”
枪声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炸开,震得殿顶琉璃瓦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老子看谁敢动?!”
蓝玉一个冷眼扫过去,金吾卫们的脚步齐刷刷顿住了。
“凉国公?!”
朱允炆仿佛才发现蓝玉一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道:
“你怎么会在……”
“你想说,我怎么会在外面?”
蓝玉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轻描淡写:
“殿下,你是不是觉得,你跟你母妃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所有人都是傻子?还是说,你想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
“我没有,张飙是罪囚,他目无王法,罪责当诛!”
朱允炆极力辩解。
却听张飙冷冷一笑:
“朱允炆,你说我目无王法?那咱们就谈谈王法。”
“江南三府,九大家族勾结白莲教、私通倭寇、贩卖军器、行贿朝廷命官、兼并百姓田产,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些事存在了不止一年,都察院弹劾过吗?刑部查过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同年、同乡、师生、姻亲,全在这张网里分银子。”
话音落点,全场哗然。
张泽忍不住率先站了出来:
“张飙!你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一介罪囚!说的话有何可信度?!”
“是吗?”
张飙眉毛一挑,然后不疾不徐地道:
“我在江南查了一个多月,费尽千辛万苦,才把这张网连根拔了。”
“抄出来的赃银堆满了钦差行辕,光现银就有五百多万两。这些银子,够大明的海防船队出海打十年的倭寇。我替朝廷抄了这笔钱,你说我的话没有可信度?”
“你!”
张泽被噎了一下,却听他又道:
“你杀了练子宁,他可是钦差,你还敢狡辩?!”
“呵。”
张飙笑了:
“我杀练子宁的时候,他正准备推翻江南新法,把抄出来的银子还给九大家族的余孽。敢问张尚书,练子宁的旨意是这样的吗?是老朱让他这样做的吗?”
听到这话,张泽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练子宁的旨意是怎么回事。
老朱当初让练子宁去江南,是去看张飙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他们弹劾的那样,擅杀百姓,擅改祖制。可没让练子宁推翻新法,将抄出来的银子还给九大家族。
“况且。”
张飙接着道:
“我杀练子宁,是按《大诰》里‘凡贪官污吏,许御史先斩后奏’的条款。”
“练子宁收受了沈家五千两银子,如今沈家被查抄,他难道没罪?你说我擅杀钦差,那《大诰》是不是王法?”
张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诰》是老朱亲自颁布的,里面确实有“许御史先斩后奏”的条款,谁也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否认《大诰》是王法。
而朱允炆的脸色比张泽更难看。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张飙却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只见张飙将铳口朝方孝孺的方向点了点,又道:
“方学士,你也别急着哇哇叫,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在都察院任职,练子宁收受了沈家五千两银子、替钮家压弹劾折子、跟史炳喝过酒,这些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还是说…..你除了弹劾我张飙,别的什么事都不关心?”
方孝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伸手指着张飙想要驳斥,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鸣。
张飙没有再理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朱允炆,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朱允炆,你刚才说我徒弟,靠我这个疯子师父,凭什么争位?”
“那我问你,这个疯子在江南查贪腐、抄逆党、追回被卖给倭寇的火器图纸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这个疯子在武昌军器局盯着工匠改良神威大将军炮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这个疯子把九大家族抄出来的几百万两白银运回京城充入国库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恍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
“哦对了,你在筹备万寿宴。”
“你把万寿宴筹备得不错,满朝文武吃完了吐了一地,你皇爷爷吃完了到现在还躺在内殿里昏迷不醒。你说我徒弟靠疯子,可这个疯子至少没有让皇爷爷在国宴上中毒。”
“噗——!”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短促的噗嗤打破。
宁王朱权捂着嘴,肩膀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毒症发作还是憋笑憋的。
蓝玉在旁边倒是毫不掩饰,仰头笑得肆无忌惮,笑完了还朝张飙竖了个大拇指。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你竟敢当众羞辱皇太孙殿下!?来人!快来人将他拿下!”
一直在文官队列中的户部员外郎,也是张泽等文官集团中一员的郑居贞,怒不可遏的站了出来。
只见他一边指着张飙呐喊,一边朝人群外面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是在找蒋瓛吗?”
张飙走到丹陛下站定,把还在冒烟的火铳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着郑居贞:
“别喊了,你嗓子喊破了他也来不了。蒋镇抚奉了皇太孙的令去尚膳监管控王麻子,我顺路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想了想,觉得你们这桌菜太难吃,还是跟我走比较有前途。现在应该还在尚膳监帮王麻子核对菜单呢。”
郑居贞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张泽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把一只空酒杯碰翻在地,瓷片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方孝孺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都听过这个疯子说话的语气,当他说出‘顺路打了个招呼’这种话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已经有人倒下了。
倒下的是谁?
蒋瓛带了两队锦衣卫,个个都是精选出来的好手,张飙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除非蒋瓛根本没有抵抗,除非蒋瓛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的人。
朱允炆脸上的表情也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虽然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蒋瓛,但蒋瓛却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回来了。
由此,他开始试着去相信蒋瓛,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结果他忘了。
蒋瓛跟张飙在松江并肩打了整整一个月,蒋瓛亲眼看着张飙冲进火海里把慧空扛出来,看着张飙在牢房里把钮进的儿子一个一个砍了,看着张飙在财神殿里剥了沈端的皮。
蒋瓛是疯狗不假,可疯狗也认主人。
而蒋瓛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东宫。
“朱允炆。”
张飙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目光从郑居贞脸上扫到方孝孺脸上,从方孝孺扫到张泽,最后落在丹陛上那个强作镇定的皇太孙身上: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外面的京营已经不归梅殷管了。”
“这不可能!”
朱允炆满脸不可置信地道:
“皇爷爷已经昏迷了!现在锦衣卫、金吾卫,还有京营,都归我管!没有我的命令,谁能接管梅驸马的京营!?”
“皇太孙殿下。”
蓝玉笑着插了一句嘴:
“老夫之前就说过,你们母子是在自作聪明。我都能出来,开国公自然也能出来。那么,是谁让我们出来的,很难猜吗?”
话音刚落,广场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郑居贞张着嘴僵在原地,方孝孺、张泽,还有几个刚才在慷慨激昂弹劾张飙的御史,膝盖瞬间一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朱允炆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内殿方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