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从内殿出来时,云明跟他说,皇爷已经昏迷了,什么时候能醒谁也说不准。
他想起母妃在耳室里对他说,你皇爷爷已经昏迷了,现在你是皇太孙,该由你做主。
他想起自己站在丹陛上当众宣布,皇爷爷中毒昏迷前已立下诏书。
可如果皇爷爷根本没有昏迷,那这一切,全都是建立在母妃和云明合编的谎言之上的。
至于刚才他在丹陛上说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道令、扣在张飙和宋忠头上的每一个罪名,都会被皇爷爷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他以为自己是储君,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那个别人,不是张飙,不是朱允熥,是他的母妃。
他在无知中当上了皇太孙,又在无知中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母妃……我母妃不可能……”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在跟自己争辩,又像是在祈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丹陛的栏杆上,冰凉的石栏硌得他脊椎一激灵。
张飙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直接从怀中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书。
封皮上用朱笔写着几个大字。
【江南三府九家涉案人员供状汇编。】
他把供状往地上一摔。
那叠纸在青石板上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鲜红的指印,每一页都按着好几个手印,有的地方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我去松江的时候,跟你们这群人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张飙的目光从方孝孺脸上扫到张泽,从张泽扫到郑居贞,从郑居贞扫到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江南籍官员:
“大劫将至。诸位,且行且珍惜。”
“现在。”
他顿了顿,又道:
“诸位同僚,大劫来了。”
广场上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江南籍的文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好几步,撞在身后同僚的身上。
有人用袖子直擦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有人偷偷把腰间藏着的信笺和密函往靴筒里塞。
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那几个在万寿宴上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官员,此刻更是抖得像筛糠。
他们在江南的田产、铺面、银钱往来,哪一样不是跟九大家族绑在一起的?
九大家族被抄了,账册被收了,管事的被押解上京,供状上按了血指印,每一条口供都是一把刀,随时会砍到他们脖子上。
张泽再次站了出来。
他是工部尚书,是江南文官集团在朝堂上的旗帜,跟沈文远的私交最深,利益往来最密。
别人可以退缩,他却不能。
只见他整了整衣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制却压不住的颤抖:
“张飙!这里是奉天殿,是皇宫大内,你一个无旨进城的死囚,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说大劫,什么大劫来了?你莫非要造反不成!”
“造反?”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让张泽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造谁的反?老朱吗?你让他出来阻止我啊。他能吗?”
“你你你……”
张泽气得哆嗦着手指向张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放肆!”
“我放肆,还是你们怕了?”
张飙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面如土色的江南籍文官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声音骤然拔高:
“或者说,你们心虚了?不敢让我把你们跟九大家族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一件抖出来?!”
轰!
广场上轰然炸开了锅!
那些江南籍文官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跳起来朝丹陛上的朱允炆跪地高呼:
“殿下!张飙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大臣,臣等恳请殿下立刻下令将其拿下!”
“臣等附议!”
郑局贞也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急迫:
“殿下是皇太孙,是大明储君!张飙在此大放厥词,目无君上,已是死罪!请殿下速速调兵,将他就地正法!”
紧接着,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翰林院的几个学士、六部的几个郎中,纷纷跪地高呼,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慌。
因为现在由不得他们不急不慌。
张飙手里那份供状汇编上到底记了什么,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有人在江南收了沈家的冰敬炭敬,有人替钮家压过弹劾折子,有人在周家村那三条人命案上做过伪证,还有人把自家田产挂靠在九大家族名下逃避清丈。
而这些事,张飙在江南查了一个多月,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账可查、有据可依。
只要他当众念出来,谁也跑不掉。
“张飙。”
朱允炆终于回过神来,但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算帐,杀人。”
张飙言简意赅地答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眼皮一抖。
只见朱允炆深吸一口气,然后冷声道:
“张飙,这里是奉天殿,是皇爷爷每日临朝的地方。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是诬陷朝廷大臣,孤必依法处置你。”
“拿不出来?朱允炆,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情况?”
张飙把他从地上散落的供状里随手捡起几张,用手指弹了弹纸面,朝四周环顾一圈,咧嘴一笑:
“这供状汇编是我在江南审了四十六个涉案官员和九大家族管事之后整理出来的,每一份都盖了私印、按了血指印。”
“保真的!”
说完,他又环顾了一圈众人,道:
“好了,废话不多说,现在念到名字的人,主动站出来认罪,配合调查,把你们跟九大家族这些年干的勾当一桩一桩交代清楚。”
“主动交代的,死你一个。不主动的,抄家灭族是轻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话音落点,他的手指从供状最上面一行滑到最下面一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泽身上。
张泽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第一个,张泽。”
张飙翻了翻供状,声音不紧不慢:
“张尚书,你是工部尚书,江南文官集团在大明朝廷里的旗帜。这些年你跟九大家族的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
“沈家每年往你府上送冰敬、炭敬,合起来一共十六次,拢共白银四万八千两。钮家那三道被你压下来的弹劾折子,原稿在我手里,你批的‘留中不发’四个字墨迹还新着呢。”
“你跟史炳喝的那顿酒,在秦淮河花船上,史炳送你一对羊脂白玉如意,你收了,托人送回你松江老家藏在你二姨娘的院子里。”
“洪武二十七年,你给沈文远通风报信,说朝廷要清丈田亩,让沈家提前把隐田转移到几个破落户名下挂靠。”
“光这一件事,沈家少交的田赋就不下十万两。张尚书,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张泽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张飙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连那对玉如意藏在他二姨娘院子里这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他想辩解,想否认,想大声呵斥张飙胡说八道,可他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飙手里那叠供状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按着血指印。
沈文远的、钮进的、史炳的,还有他那个已经被锦衣卫控制起来的松江老管家。
这些人都在张飙手里,每一个人都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抵在他的要害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出血来。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语气朝张飙喊了一句:
“我说!我什么都说!沈文远给我的银子,我全藏在松江老宅的地窖里!那对玉如意也在!我愿全部上缴,求张大人饶命!”
“饶命?不,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嘭——!”
张飙的话音还没落下,蓝玉手中的火铳就已经响了。
而张泽的脑袋上则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黑洞。
他整个人还保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然后像一堵被掏空了地基的墙,轰然朝前栽倒。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从他后脑的弹孔里涌出来,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开,洇湿了散落在地上的供状纸页。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这一枪打得粉碎。
方孝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茶杯翻倒,冷茶泼了他半幅衣袖,他竟浑然不觉。
郑居贞瘫跪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嘴唇翕动着想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嘶鸣。
江南籍的文官们有一个算一个,脸上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撞翻了身后的席位,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宁王朱权放下了翘在扶手上的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那丝看好戏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加深。
蜀王朱椿依旧垂着眼帘,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那张永远淡然处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方才死的不是一个正二品工部尚书,而是一只不小心飞进殿里的苍蝇。
朱允熥站在张飙身后,眼眶微微泛红。
师父替他出头的这一幕他盼了太久,可真正发生时,他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飙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那叠供状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用手指弹了弹纸面,抬起头环顾四周,嘴角挂着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别急,一个一个来。”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郑居贞身上。
郑居贞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丹陛栏杆上才停住,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张飙!你……你敢在奉天殿前擅杀朝廷大臣!你这是谋反!谋反!”
“我谋反?你慌什么?大不了一起死啊!”
张飙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的翻开供状:
“户部员外郎郑居贞,洪武二十四年受顾绍庭委托,在户部田赋清册上做手脚,把沈家在松江的两千三百亩隐田分散挂靠到六个破落户名下,帮沈家少交田赋折银一万二千两。”
“事成之后,顾绍庭送你白银两千两、松江绸缎二十匹,你托人运回宁波老家藏在祖宅夹墙里。”
他把供状翻过来,亮出按着血指印的那一面,上面的指印殷红如血,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这是顾绍庭亲手画的押。他说那两千三百亩隐田里有一百二十亩是你的,你挂靠在自家名下,每年收租折银六百两。郑员外郎,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郑居贞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张飙说的每一笔账都对得上。
他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朝张飙连磕了好几个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张大人!都是张尚书逼我跟沈文远他们结交的!那些银子我愿意退!求张大人.....”
“嘭——!”
这一次是张飙开的枪。
“求我送你上路是吧?好,我成全你。”
他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平静地说道:“下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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