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张飙把这一切全抖了出来,他才知道自己大半辈子的清名,不过是九大家族用另一种方式替他编织的华美囚笼。
他收了他们的书,收了他们的字画,欠了他们的人情,到头来,他用都察院御史的身份替他们压下弹劾折子的时候,跟张泽、郑居贞收银子替他们办事有什么两样?
不过是一个收钱一个收物,一个明着一个暗着,本质上是同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
朱允炆站在丹陛上,看着方孝孺哑口无言的背影,看着蓝玉对准自己的火铳,看着满场神色各异的宗亲百官和番邦使臣,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如何,小太监已经去传信了。
他需要拖延时间,需要等到他皇爷爷和母妃的态度。
如果他皇爷爷醒着,他只需等他皇爷爷一句话;如果他皇爷爷真的昏迷了,那就让云明出来,让母妃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张飙硬碰硬。
……
与此同时,审查燕王府和吕氏的偏殿。
殿内,烛火跳了又跳。
吕氏坐在黄子澄对面,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眶微红,声音轻柔而哽咽:
“黄学士,万寿宴的传菜流程确实是妾身一手安排的,每一道菜、每一壶酒都反复核对过。可自从陛下让王麻子做那两条金枪鱼,传菜顺序就全乱了。”
“妾身提醒了陛下两次,陛下才宣布传菜的,后面也是王麻子在安排。他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又深得陛下信任,妾身不过是宫中一妇人,侥幸得以安排万寿宴食菜,哪敢过问太多。”
“至于中毒的事,妾身也是万万没想到,王麻子是皇后娘娘的侄子,谁会想到他做的菜里有问题?”
“陛下那么信任他,妾身自然也信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确实有失察之责。妾身愧对陛下,愧对诸王和百官。妾身愿领责罚。”
她说着用帕子掩住嘴轻轻抽泣了一声,又抬起头凄然一笑:
“只是可怜允炆那孩子,一片孝心为皇爷爷筹备万寿宴,到头来却遭此横祸。黄学士,你是允炆的老师,他最听你的话,你帮妾身好好劝劝他,让他不要太过自责。”
黄子澄听得连连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与宽慰:
“娘娘不必过于自责。此事臣已问过尚膳监的几名管事,传菜顺序确实是王麻子中途接手之后才乱套的,与娘娘无关。”
“至于王麻子,此人是张飙的同党,与张飙蛇鼠一窝,仗着皇后娘娘侄子的身份和陛下的信任,在宫中横行无忌。”
“娘娘不过是被他蒙蔽,罪不在娘娘。等此案查清之后,臣自会向皇太孙殿下禀明一切,定不让娘娘受委屈。”
卓敬也在一旁附和道:
“黄学士所言极是。娘娘不过是被张飙一党蒙蔽,臣等皆可为娘娘作证。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清中毒一案,缉拿真凶,还娘娘和皇太孙殿下一个清白。”
铁铉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既没有附和黄子澄的安慰,也没有对吕氏的自白提出任何质疑,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着,目光在吕氏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一直等到黄子澄和卓敬安慰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太子妃娘娘说自己不知情,那铁某有一事不明。”
“传菜顺序虽是王麻子中途接手,但有几道菜的上菜时机,是娘娘亲自敲定的吧?”
“金枪鱼上桌的时机,正好是陛下宣布蓝玉为海军主帅之后、群情激昂之时。这个节点,是娘娘定的,还是王麻子定的?”
吕氏的抽泣声顿了一瞬。
她抬起眼帘看了铁铉一眼,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觉,然后很快重新低下头用帕子掩住嘴:
“铁将军说得是,金枪鱼上菜的时机确实是妾身定的。但那是为了配合尚膳监的流程。”
“金枪鱼是冰鲜,放久了口感会变,尚膳监催了两回,妾身便安排在最合适的节点上了。”
“可妾身怎么也没想到,这道菜竟被人下了毒。”
“娘娘,还有一个问题。”
铁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陛下让王麻子做菜,娘娘安排上菜节点,尚膳监催着上菜,王麻子只是做了菜。可最后背上‘下毒’罪名的,只有王麻子。这中间到底是谁在嫁祸谁?”
吕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黄子澄忽然站了起来,满脸不耐地朝铁铉挥了挥手:
“铁将军!太子妃娘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传菜顺序的混乱是王麻子中途接手造成的。尚膳监的人可以作证,王麻子是在开宴前才临时被陛下指派进御膳房的,之前所有的流程安排他都无权过问。”
“娘娘已经主动承担了失察之责,你还在这里追问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意义?时间有限,我们该问燕王殿下了。”
铁铉看了黄子澄一眼,没有争辩,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案几边缘继续轻轻叩着。
黄子澄整了整衣冠,又大步走到朱棣面前。
燕王朱棣端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带着中毒后的灰败,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朱高炽坐在他身旁,面容平静,朱高煦则满脸戒备地瞪着黄子澄,朱高燧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白。
黄子澄在朱棣面前站定,语气恭敬却不失锋芒:
“燕王殿下,臣奉命审查燕王府协助张飙进城一案。现有证据表明,燕王三子朱高燧在玄武门与张飙接头,利用燕王府掌握的密道将张飙带入城中。”
“张飙随后在城中大肆抓人、杀人,持械闯入万寿宴,当众杀害朝廷命官。燕王殿下,此事你是否知情?你是否默许朱高燧带张飙进城?你是否与张飙事先有勾结?”
朱棣抬起眼帘看了黄子澄一眼,声音平静而低沉:
“此事本王不知情。高燧私自出府,本王事先并不知晓。”
“不知晓?”
卓敬冷笑一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锦衣卫的讯问笔录:
“燕王殿下,朱高燧是燕王三子,他带张飙进城用的是燕王府掌握的密道。你说你不知晓?难道这密道不是你派人修缮的?难道不是你藏了这么多年从未向朝廷报备?”
“前朝留下的废弃排水渠,是本王近日才发现,本打算过些时日呈报朝廷。尚未报备,便遭此事,确有失察之责。”
“黄学士!”
黄子澄还想再问,朱高炽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沉稳:
“我三弟带张飙进城,并非我父王授意,而是他自己的判断。”
“他在太平门城门口无意中听见张飙说,城内有白莲教余孽,意图在城内下毒,屠戮百姓。再加上他曾随张飙在松江并肩作战,亲眼见过白莲教的手段,知道张飙所言非虚。”
“所以情急之下,他想到燕王府近日发现的那条废弃排水渠,便将张飙从那里带进城中。”
“此举虽不合规矩,但并非勾结逆党图谋不轨,而是为了阻止白莲教屠城。两害相权取其轻。黄学士,卓侍郎,铁将军,三位觉得我三弟当时该怎么选?”
黄子澄和卓敬被问得同时一滞。
朱高炽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承认了朱高燧带张飙进城,但把动机归结为阻止白莲教屠城。
他承认了密道的存在,但说成是近日才发现的废弃排水渠,还没来得及报备。
他甚至反问审查者,在那种情况下朱高燧该怎么选?
这番话传出去,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朱高燧是勾结逆党,只会觉得他是年少热血、救民心切。
“燕王世子果然辩才无碍。”
黄子澄冷笑一声,然后拍手道:
“好,就算朱高燧带张飙进城是为了阻止白莲教,可他为什么不通知五城兵马司?为什么不通知锦衣卫?为什么不通知任何官府,偏偏选了一个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死囚?”
“因为时间来不及。”
朱高炽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三弟是在太平门城门口临时得知消息,那时候钟楼的钟声已经响了,城内已有骚乱迹象。等五城兵马司层层上报、等锦衣卫调集人手,毒早就被投进水井了。”
“白莲教在应天府潜伏多年,眼线遍布各处,若动用官府力量,消息一走漏,他们随时可以提前动手。”
“而我三弟选择带张飙进城,正是因为张飙在江南已经查清了白莲教和三大尊主的底细,只有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毒物的投放点并阻止毒物扩散。”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张飙进城之后,反贪局在秦淮河沿岸的水井里发现了天花痘块,并立刻封井隔离,否则疫情早已蔓延全城。黄学士,你认为他做到了没有?”
黄子澄和卓敬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恼怒。
他们审了朱高炽小半个时辰,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轮番质问,可朱高炽对答如流,处处滴水不漏。
他们不仅没有找到朱棣谋反的证据,反而被朱高炽不动声色地堵了好几次嘴。
朱高煦在一旁看见黄子澄和卓敬轮番刁难大哥,早就憋不住了,几次想要站起来骂人,都被朱高炽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吓得朱高燧浑身一激灵,却被朱高炽头也不回地厉声喝止:
“二弟,坐下!这是审查,不可造次。”
朱高煦咬着牙,攥着拳头坐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不再说。
黄子澄和卓敬正欲继续嘲讽,一直沉默不语的铁铉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朱棣,声音平静而沉稳:
“燕王殿下,铁某只有两个问题,燕王府与张飙是什么关系?”
朱棣抬起眼帘与铁铉对视,目光坦然:
“张飙是我儿朱高炽的救命恩人。若论私交,我燕王府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铁铉点了点头,又问:
“那密道是何时发现的?”
朱棣依旧是那两个字:“最近。”
铁铉没有再追问。
就在黄子澄准备继续发问的下一刻,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尖厉得破了音:
“不好了!不好了!张飙在奉天殿前当众杀了张尚书和郑员外郎,说大劫来了,现在要杀光江南籍官员!”
众人同时愣在原地。
吕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黄子澄,冲到那小太监面前,声音几乎劈了叉:
“允炆怎么样了?他可是皇太孙,他怎么能任由张飙在奉天殿前杀人!?”
小太监颤声答道:
“回娘娘,不是皇太孙殿下不阻止,是张飙根本不给殿下阻止的机会,直接就开枪了!”
“现在,凉国公蓝玉还拿枪指着皇太孙,说谁敢拦就崩了谁!”
朱棣的眉心猛地一跳。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同时变了脸色。
蓝玉是死囚,是关了数月的死囚,凭什么进出宫禁,持枪杀人?要么是张飙勾结宋忠造反,要么是老朱下旨释放了他!
如果是前者,张飙真的疯了。
如果是后者,他们不敢再想下去。
“反了!张飙反了!快通知蒋瓛,保护皇太孙——!”
吕氏不等审查结束,提起裙摆就朝偏殿门外冲了出去。
徒留下黄子澄、卓敬、铁铉,还有朱棣父子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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