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广场剑拔弩张的时候,尚膳监的王麻子和蒋瓛正在核对菜单。
却听王麻子胸有成竹地道:
“蒋镇抚。这菜单我核了不下三遍,你猜怎么着?金枪鱼生鱼片和水果捞本身都无毒,但中间隔了四道菜,其中一道是桂花酿,桂花酿里有蜂蜜。”
“蜂蜜、生鱼片里的辛夷提取物、水果捞里的紫苏粉,三样混在一起,遇上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就会加速毒性。”
说完这话,他把那张核对好的菜单递给蒋瓛,指着上面用炭笔画的几条线:
“你看,中毒的轻重全看吃了多少、吃了哪几道。吃了金枪鱼和水果捞,又喝了桂花酿的,症状最重,咳血昏迷,比如陛下和湘王爷。”
“吃了金枪鱼和水果捞,没喝桂花酿的,症状次之,比如燕王殿下和宁王殿下。”
“吃了水果捞,没吃金枪鱼的,症状最轻,只是腹痛恶心,比如蜀王殿下。”
“这毒设计得极为精妙,不是一股脑全毒倒,而是按座位、按身份、按份量,一层一层的来,最重的是陛下和藩王,其次是文武百官,最轻的是宗室子弟和使臣。”
“下毒的人不是随机投毒,是给每个人都量身定制了剂量。”
蒋瓛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他忽然抬头看着王麻子,声音压得极低:
“这传菜顺序是谁定的?”
“太子妃吕氏和尚膳监管事。但真正决定哪道菜在哪个节点上的,是吕氏。”
王麻子用炭笔在纸上某一行圈了个圈,接着道:
“这几道菜按规矩不该插在金枪鱼和水果捞之间,是开宴前吕氏临时调换的。”
“尚膳监管事跟她争过,说临时改顺序会影响上菜节奏,吕氏只说了一句‘这是万寿宴,陛下高兴最重要’,尚膳监管事就没敢再多话。”
蒋瓛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过宋忠审问山口重信那份供状。
钮家尊主答应给倭国提供神威大将军炮图纸,条件是倭国使团在万寿宴上制造混乱、吸引锦衣卫注意力。
山口重信说他收买琉球随从往金枪鱼里放了一种药,但不是毒药,他找人试过,吃完之后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现在王麻子的传菜单把一切都对上了。
金枪鱼里放的药是引子,水果捞里的紫苏粉也是引子,中间那道桂花酿的蜂蜜是催化剂。
三种无毒之物凑在一起,就是剧毒。
这毒不是倭国使臣下的,不是王麻子下的,是设计传菜顺序的人下的。
倭国使臣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主谋藏在宫里。
“所以这毒跟你没关系,跟金枪鱼也没关系,是有人在传菜顺序上做了手脚。”
蒋瓛把传菜单折好塞进怀中,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奉天殿当众揭穿吕氏。”
“等等!”
王麻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蒋镇抚,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传菜单是吕氏安排的,可她只需要推说自己是按规矩办事,尚膳监管事又不敢替咱们作证。因为朱允炆现在是皇太孙,你能拿吕氏怎样?”
“更何况,吕氏能在宫里办到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蒋瓛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王麻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你说的是宫里那个人?”
王麻子笑了:“你怎么不怀疑皇太孙?”
“他没这个本事!”
“没错,就是那个人。”
蒋瓛猛地转身:“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我有点猜测。”
“谁?”
王麻子放下炭笔,那张胖脸上的嬉笑难得收敛了几分:“云明。”
“这怎么可能!?”
蒋瓛的瞳孔猛地收缩:
“云公公跟了陛下快三十年,他要是想害陛下,随时都可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蒋镇抚,你想得太简单了。”
王麻子靠在灶台上,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蒋瓛心口上:
“如果他只是为了复仇,接近陛下的第一时间就会行刺。可是,他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我记得,张大人曾说过,一个有野心的人,绝不会为他人做嫁衣。”
“你仔细想想,陛下若突然死了,对谁最有好处?自然是太子爷朱标!有太子爷在,他的野心还能实现吗?”
听到这话,蒋瓛心头大动。
自从胡充妃那件事后,他被老朱撤了锦衣卫指挥使、打入诏狱,他就在反复想一个问题。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瞒着老朱、在老朱的内帑里动手脚?】
胡充妃掌管内帑,确实有便利;但还有一个角色,比胡充妃更隐蔽、更致命。
那个可以把前朝消息以最快速度递到后宫的人。
这个人不在后宫,在前朝。
他站在老朱身边,替老朱批阅奏折、传递口谕、宣诏立储。
他不需要掌管内帑,他只需要知道老朱每天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折子、身体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
而这个人,除了云明,还有谁?
他想起自己被关在诏狱里的那些日夜,想起宋忠接任指挥使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在这宫里当差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云公公出过错。】
一个从来不出错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因为人都会出错,不出错的人不是不出错,是不允许自己出错。
而不允许自己出错的原因只有一种,他有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如果那个人真是云明,那他在宫中的党羽就太多了。”
王麻子的声音将蒋瓛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陛下身边现在只有温太医和云明。云明若想动手,随时都能动手。可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要的不只是陛下的命,他要的是陛下死后留下来的那张椅子。”
蒋瓛心头一动,猛然抬眼:
“你是说,他想谋朝篡位?”
王麻子耸了耸肩:
“不然你以为那道立朱允炆为皇太孙的诏书是从哪来的?云明当众宣的旨,云明亲手捧的黄绫,云明说皇爷昏迷前立了储。”
“可皇爷到底昏没昏迷、什么时候昏迷、昏迷前到底有没有说过立储的话,除了云明,谁在场?只有温太医在场。”
“而温太医现在在干什么?在给昏迷的皇爷施针煎药,寸步不离内殿。他是真的在救治,还是被云明控制了?”
蒋瓛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宋忠给他说的情况,老朱中毒咳血时,云明是第一个冲上去用帕子接血的,温太医跪在龙榻前施针时,云明就站在屏风旁边,宋忠进内殿禀报军务时被金吾卫拦在门口,是云明亲自出来说‘陛下召见’才放他进去的。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巧合,可串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刻意。
云明不是老朱身边最忠心的老太监,是一条藏在老朱身边快三十年的蛇。
而这条蛇,现在已经开始收紧绞索。
“那云明的真实身份是谁?”
蒋瓛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
“他一个太监,就算把持了司礼监,手里也没有兵权,凭什么谋朝篡位?他背后一定还有势力。”
“他是三大尊主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人?他是怎么瞒过陛下这么多年的?陛下这个人,疑心病重到连亲儿子都防着,云明在他身边待了快三十年,怎么可能不露出破绽?”
“所以说,这只是我的猜测。”
王麻子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陛下身边也不止有云明,还有无舌和温太医。无舌是陛下在宫内外的影子,他也能做到云明能做的事。至于温太医,他当年被陛下囚禁在宫内,也很蹊跷。”
“按理说,就算皇后娘娘亲自为他求情,陛下顶多留他一命,没必要囚禁在宫中。”
“嗯,你说得有理。还有那个孙太医,同样早就该死了,结果陛下留了他一命。”
蒋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帘看着王麻子:
“张飙那边有什么安排?”
“嘿嘿。”
王麻子讪讪一笑,那张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得意表情:
“都说蒋镇抚与张大人不对付,看来传言有误啊。你不是一直看不上那疯子吗?”
蒋瓛一把揪住王麻子的衣领,将他拖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道:
“少在这跟老子贫嘴。说正事!”
王麻子被揪得脚尖几乎离地,却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道:
“张大人并没有给我指使。但你看宫外的动静,信号弹炸了两轮,反贪局在城里四处抓人杀人,说明张大人已经得手了。”
“然后呢?”
“然后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奉天殿,你不如去把东宫抄了。如果吕氏真的勾结了那个人,把柄一定还在东宫。”
“你疯了吗?让我去抄东宫?!”
蒋瓛猛地转头看了眼东宫方向,压低声音道:“万一没查出来......”
“没有万一。”
王麻子打断他,声音平静而笃定:
“你本来就是疯狗。这次如果不做,你也没机会了。不管是朱允炆登位,还是张飙拨乱反正,你只能选一条路。”
“你现在不动手,等吕氏把证据全烧了,你拿什么翻盘?到时候你两头不讨好,别说官复原职,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
蒋瓛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手指在刀柄上攥得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尚膳监,满脸汗珠,声音尖厉得破了音:
“蒋镇抚!吕妃娘娘有令!张飙在奉天殿造反了,凉国公蓝玉也在,他们杀了张尚书和郑员外郎,现在正拿枪指着皇太孙殿下!娘娘命蒋镇抚速速带人去奉天殿护驾,保护皇太孙!”
蒋瓛骤然看向王麻子。
王麻子摊了摊手,意思很明显,该你做选择了。
蒋瓛眉头一皱,却纹丝不动。
那小太监急了,跺着脚催促道:
“蒋大人!快带人去吧!这可是从龙之功!去晚了就没了!”
蒋瓛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寒芒。
绣春刀出鞘的瞬间,刀刃在灶房昏暗的油灯光下划出一道极短极冷的弧线,刀尖直接捅进了小太监的腹部。
“噗嗤!”
那小太监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喷涌而出的鲜血,又抬起头看着蒋瓛:
“蒋大人……你……”
蒋瓛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滚。
他看着地上抽搐的小太监,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去你妈的从龙之功。陛下还没死呢!”
说完,他收刀入鞘,转身朝身后的锦衣卫校尉厉声喝道:
“所有人听令,目标东宫!搜仔细点,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两队锦衣卫校尉齐声应诺,刀甲碰撞声在尚膳监的灶台烟火中回荡。
蒋瓛跨过小太监的尸体,大步朝甬道外走去。
王麻子跟在他身后,弯腰捡起那张散落在地的菜单,吹了吹上面的灰,又抬头看了眼蒋瓛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