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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内殿门口,云明垂手而立,面朝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像是镶嵌在楠木门框上的一块苍老石雕。
暮色从甬道尽头漫上来,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殿门外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能听见殿内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到云明面前,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尖厉而急促:
“云公公!大事不好了!张飙带着火器冲进了奉天殿广场,还有蓝玉!他们在奉天殿前杀了工部尚书张泽和户部员外郎郑居贞,现在正拿枪指着皇太孙殿下!情况危急,请陛下定夺!”
云明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太监,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你说张飙已经进宫了?”
小太监连忙点头:
“是的,他在半个时辰前就进宫了。而且他在宫外抓人、杀人,闹得满城风雨,就连梅驸马都被开国公夺了京营兵权!”
云明的脸色骤然一变。
蓝玉是死囚,常升是死囚,没有老朱的旨意,谁敢放他们出来?谁敢让他们接管京营?
忽然,他猛地转头望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楠木殿门。
门后面,老朱正躺在龙榻上,面色灰白,一动不动。
【如果皇爷真的昏迷了,那蓝玉和常升是怎么出来的?除非皇爷在昏迷之前就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
这个念头只在云明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强烈的笃定压了下去。
他不可能提前安排,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计划。
自己在他身边待了快三十年,从凤阳跟到应天,从奉天殿跟到华盖殿,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老东西的脾气。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谁,早在三十年前就把自己剥皮实草了,绝不会让自己活到今天。
“咱家知道了。咱家这就去禀报皇爷。”
云明重新恢复了那张恭顺温驯的笑脸,朝小太监摆了摆手,转身推开殿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扇合拢。
内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甜腻。
老朱躺在龙榻上,隔着屏风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那只苍老的手从屏风侧面垂下来,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黑色血渍。
云明站在屏风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老朱的呼吸极浅极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脸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微微发紫。
云明收回目光,朝耳房方向喊了一声:
“温太医,皇爷的药好了吗?”
温太医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从耳房走出来,药汤还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他走到屏风前,将药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躬着身子低声道:
“刚煎好,温度正好。”
云明俯下身,凑近老朱耳边,轻声唤了一句:
“皇爷,该吃药了。”
龙榻上的老朱纹丝不动。
云明伸出手,在老朱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两下,力道不重,却足以唤醒一个浅眠的人。
老朱依旧纹丝不动,那只苍老的手从龙榻边缘垂下来,指尖干枯,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温太医在旁边开口道:
“陛下的毒性虽然暂时压住了,但旧疾复发,两症并发,气血两亏。什么时候能醒,我也说不准。这碗药先放着,等陛下醒了再喂。”
“温仁和!”
云明猛地转身,那张恭顺谦卑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毫不掩饰的狰狞:
“你是不是耍老子?你确定他真的昏迷了?”
温太医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云明翻脸,只是平静地道:
“如果你不信,可以让其他太医来诊治。”
云明狞笑一声,猛然伸手掐住温太医的脖子,五指收紧的瞬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温太医被他掐得脸涨成了青紫色,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却依旧没有挣扎。
云明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温仁和,你别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我手里。刚才对陛下行针,你已经构成了弑君之罪。”
“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你和你师弟孙让都得死,还有你师父的女儿,那个你跪在雪地里求我放她一条生路的小师妹。”
温太医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云明猛地松开手,温太医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屏风上,跌坐在地。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才沙哑着声音道:
“你……答应过要放她一条生路的。”
“呵,你还真够深情的。”
云明冷笑着弹了弹袖口,道:
“可惜你师妹爱的是孙太医,不是你。你在太医院熬了大半辈子,替她师兄扛了罪,到头来她跟孙太医生了个孩子,叫你一声师叔,你不觉得可笑吗?”
“温仁和,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不是你医术不精,是你太重感情。”
“马皇后薨逝的时候你本该死,是马皇后临终前替你求的情。陛下把你关了好几年,放出来之后你反而更得宠了。”
“可你心里清楚,其实是你间接害死了马皇后!”
温太医猛地抬起头,嘴唇在剧烈发抖:
“你……你当初只说是给皇后娘娘安神用的,说娘娘饱受病痛折磨,需要沉香油调和气血。我不知道你另有用意……”
“你当然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云明俯下身看着温太医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怕知道得太多,我就不会再替你保守秘密了。所以你从来不多问,只管配药、行针、煎药,做好你的温太医。”
“现在,继续做好你的温太医。守在这里,哪里也别去。如果陛下醒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瓷瓶,塞进温太医手中:
“你知道该怎么做。”
温太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瓷瓶,手指在微微发抖。
云明直起身,不再看他,又看了眼老朱,冷笑道:
“报应不爽啊朱元璋,等我帮朱允炆杀了张飙,这皇位迟早是我韩家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出去。
“嘭!”
殿门被重新关上,隐约能听到殿外有甲胄响起的声音。
温太医知道,云明已经下令封锁了内殿。
然而,正当他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龙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微微抬起头,下意识伸手去探老朱的脉象。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没有毒性未消的涣散,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的、锐利如刀的冷光。
温太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离老朱的手腕只差几寸,却再也伸不过去。
他想说‘陛下您醒了’,可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件事,老朱根本没有昏迷。
“陛下……”
温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老朱没有看他,只是平躺在龙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用一种沙哑而虚弱却依旧威严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们是真的该死!”
温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一个字都不敢说。
老朱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毒参那件事,咱没有杀孙让,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太医的肩膀开始发抖。
胡充妃在进贡的人参中掺了毒药,意图谋害老朱。
事发后,老朱雷霆震怒,牵连数十人被杀,孙太医作为老朱的主治御医,本应被处死,但老朱只是将他降为药库副使,依旧留在太医院供职。
这件事在宫里一直是个谜,所有人都以为老朱是因为顾念旧情才饶了孙太医一命。
可此刻温太医听到老朱亲口说出这番话,忽然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的更复杂。
“咱不杀他,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咱欠你们师父一条命。”
老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咱还在郭子兴帐下时,郭天叙想要毒害咱,是你们师父以身试毒救了咱,咱当时问他要什么赏,他说不要赏,只求咱善待他两个徒弟。咱答应了。”
温太医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师父救过老朱,可他从来不知道师父用命换了一个承诺。
当初他以为老朱不杀他,是因为马皇后一句劝,原来这里面还有师父的原因。
“而第二个原因.....”
老朱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咱很好奇。那个藏在宫里、咱一直没找到的人,究竟是谁?光凭孙太医,还不足以帮胡充妃给咱下毒。”
温太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臣不知道!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奉命给陛下施针用药……”
“你不知道?”
老朱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给咱施的针,是行气活血的针。咱中了毒,气血本来就翻涌,再配上你这套针法,正好把毒性催到极致。你不是在解毒,你是在下毒。”
温太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朱没有看他,只是轻声唤了一句:
“无舌。”
一个身影从殿柱后面的阴影里无声地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身形削瘦,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太监,没有任何起眼之处。
他走到龙榻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低沉:
“皇爷。”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无舌跪在地上,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张飙从玄武门密道入城,沿途清剿了秦淮河沿岸十六处白莲教据点,并在盐运使旧衙门击毙了【青铜夔纹】豢养的三十名死士。”
“随后生擒了【青铜夔纹】、【素面无相】、【黑漆百工】三人。”
“【黑漆百工】已被张飙在反贪局当场处决,另外两个关在反贪局地牢。”
“而且,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也被张飙亲手击毙,内官监少监刘安、尚膳监采办太监马进良、以及相关人员已全部落网。”
“还有,反贪局正在全城清剿三大尊主的外围据点,宋指挥使在尚膳监查到了传菜流程的漏洞,王麻子在配合排查菜品相克的问题。”
“至于张飙,他跟蓝玉正在奉天殿广场算帐,杀人。他们杀了张泽和郑居贞,正用火铳对准允炆殿下!”
老朱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这疯子,动静闹得比咱预想的还大。”
“也好,先让他闹腾,咱倒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还有这个云明,是不是咱真的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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