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部分的官员、锦衣卫、金吾卫,包括一些宗室子弟,都站在朱允炆这边,但张飙那个疯子,他们却不敢轻易招惹。
所以,明面上是朱允炆这边占优,实际上是他被张飙两个人逼到了墙角。
“凉国公,快把枪放下。”
朱允炆的声音从金吾卫的人墙后面传来,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和语调,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压不住的颤抖:
“这里是奉天殿,是皇爷爷每日临朝的地方。你拿枪指着孤,便是谋逆。”
蓝玉的火铳纹丝不动,铳口依旧直直地对着朱允炆的眉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殿下,你也知道这里是陛下每日临朝的地方?方才张飙念供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陛下最恨贪官污吏?”
“张泽和郑居贞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条人命,你一个字都不问,倒是一口一个‘孤是皇太孙’。老子在漠北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跟老子谈谋逆?”
“蓝玉!你放肆!”
方孝孺往前迈了一步,挺起胸膛挡在蓝玉的铳口前,怒不可遏道:
“你是陛下亲封的凉国公,不是张飙的私兵!”
“张泽纵有罪愆,也当由有司审理、由殿下御批。你以功臣之身助纣为虐,在奉天殿前擅杀朝廷大臣,你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信任?对得起你身上这件蟒袍?”
“信任?”
蓝玉将火铳往肩上一扛,仰头笑了几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方孝孺,你跟我说信任?老子在诏狱里关了几个月,你们这帮人审了一轮又一轮,弹劾写了一摞又一摞,蒋瓛把烙铁都烧红了,就等着把老子往死里整。”
“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跟老子谈信任?”
方孝孺被噎得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蓝玉收起笑容,目光从方孝孺身上移开,环顾了一圈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今天老子把话撂在这里。我是奉旨而来。谁敢拦张飙,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下场,你们比我清楚。”
哗啦啦!
他的话语刚刚落下,甬道尽头就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甲胄声。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方脸阔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鹤庆侯张翼。
他身后跟着五百京营精锐,个个刀出鞘弓上弦,甲胄铁叶碰撞的声响在广场上回荡,转眼间便将金吾卫的人墙从外侧围了个严严实实。
金吾卫的士兵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往后缩了半步,却没有人敢先动手。
他们平日里守的是宫禁,仗的是皇权,可此刻面对的是刚从诏狱里放出来的淮西老将和他身后那五百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京营老兵,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张翼看都没看那些金吾卫一眼,他大步走到张飙面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人,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拉风!”
“又学我的话!”
张飙白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询问他:
“你怎么来了?外面怎么样了?”
“有反贪局配合,城里的百姓已经按您的法子隔离了。李副局长也让人去征调耕牛,制取牛痘,还算控制得及时,感染的人只有数百人。”
“但李副局长说还不能大意,要随时观察,有的人病情反应慢。如今外面除了京营士兵,几乎看不到百姓上街,全在家里居家隔离。”
说到这里,张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对了,刚才那团黄色信号弹,沈浪已经去办了,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会全力配合。就是有几个不开眼的锦衣卫来阻拦,被何荣杀了几个,都老实了。”
“做得不错!”
张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丹陛上的朱允炆,淡淡道:
“朱允炆,你还打算包庇他们吗?”
朱允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张飙和张翼,落在甬道尽头那片密密麻麻的京营阵列上,手指在栏杆上攥得骨节泛白。
【金吾卫被围了,锦衣卫被杀了,梅殷的京营真被夺了,这到底是不是皇爷爷的安排?】
【还有,母妃那边怎么还没动静?云公公为什么还不出来?】
就在朱允炆进退两难的时候,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何彦从跪了一地的文官中抬起头来。
他是练子宁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练子宁死在张飙手里之后,他在都察院的地位不降反升,如今是都察院除了方孝孺之外最大的话事人。
他方才看着张泽和郑居贞被当众击毙,看着蓝玉把枪口对准朱允炆,看着方孝孺被张飙驳得哑口无言,心里那道防线一退再退,可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再退,整个江南文官集团就会被张飙一个一个地拔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从跪地的文官中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往前迈了一步。
“张飙,你为了江南那点小事就将朝廷大臣赶尽杀绝,你当真是为国吗?”
何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我看你是排除异己,想要扶持新学那帮人,成为你的爪牙!”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们纷纷抬起头来。
他们方才被张飙的供状和蓝玉的火铳吓得魂飞魄散,可何彦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张底牌。
那就是张飙一手扶持,由吴王朱允熥推广的新学。
那些在新学馆读新式教材的年轻学子,那些在江南工商学院里学算学、商法、番邦语言的商户子弟,都是张飙的软肋。
新学不仅触动了孔家的根基,还触动了天下读书人的根基,千年科举制度的根基。
而科举,是老朱最看重的东西。
当年南北榜案,老朱为了科举公平,杀了几十颗人头。他们不信老朱会为了新学得罪天下读书人。
“何佥宪说得没错!”
户部尚书孙恪紧跟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厉:
“张飙,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结党营私,培养自己的势力!我们绝不会让你如愿的!没有我们,还有其他正义之士阻止你!”
“对!我们都辞官!看陛下是选我们,还是选张飙一党!”
方孝孺也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往地上一摔,帽翅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停在了一滩未干的血迹旁边。
他转过身,又朝身后跪了一地的江南籍文官们张开双臂,声音慷慨激昂地道:
“诸位同僚,张飙此贼目无君上,擅杀大臣,我等若继续留在朝堂之上,便是与虎谋皮!”
“今日我等以辞官明志,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朝堂上还有不畏强权的读书人!”
“就是,没了我们,谁帮陛下治理大明!?”
“对,我们都辞官!看这大明朝堂乱不乱!”
随着方孝孺的话音落下,刚刚丢掉乌纱帽的江南籍官员,又纷纷脱下官服,一个接一个地往青石板上扔。
就扔在他们的乌纱帽旁边,有的盖住了乌纱帽,有的落在了张泽和郑居贞的血迹上,场面极其壮观。
而朱允炆则站在丹陛上,看着何彦和孙恪那张悲愤决绝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
何彦和孙恪主动跳出来替他挡刀,能拖延不少时间。
然而,张飙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发怒,没有拔枪,甚至没有看何彦和孙恪一眼,只是平静地开口:
“不就是做官吗?这个地球离了谁照样转!”
何彦冷哼一声,昂首挺胸道:
“张飙,你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我等今日辞官,是为大明社稷,是为天下读书人!你以为杀了我们,新学就能独霸朝堂?做梦!”
“今年春闱,天下学子齐聚应天府,他们都知道你张飙是在江南擅杀钦差、在奉天殿前当众杀人的疯子!你推行的新学,是对孔圣人的亵渎,是对千年科举的践踏!”
“天下读书人绝不会答应!你等着看吧,今年春闱,会有多少学子罢考!”
“罢考?”
张飙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朱允熥,笑道:
“允熥,你听到没有?他们说今年春闱会有学子罢考。这事归你管,你来说说。”
“好!”
朱允熥重重点头,径直从张飙身后走了出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师父身后沉默不语,看着师父在丹陛下一人面对满朝文官的围攻,看着蓝玉用火铳替他师父挡住金吾卫的冲锋,看着方孝孺、何彦、孙恪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又被师父一个接一个地驳回去,他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现在师父终于把话头递到了他手里,他背脊瞬间挺直,目光从何彦脸上扫到孙恪脸上,又从孙恪扫到那些摔了乌纱帽,脱掉官服却还跪在地上不肯走的江南籍文官们。
“何御史,孙尚书,你们确定要辞官?”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与方才那个被朱允炆姿态训斥得哑口无言的吴王判若两人:
“虽然孤知道你们辞不了官,因为你们注定会被抄家灭族。但孤还是想替你们把后事交代清楚。”
“吴王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孙恪勃然大怒。
朱允熥没有理他,又自顾自地道:
“你们刚才说,没了你们,大明朝堂会乱。孤想你们多虑了。早在三个月前,值书房就在考察全国官员政绩,你们的位置,随时有人顶替。”
“这个人也许是从地方上提拔上来的实干官员,也许是你们的下级,也许是你们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人,但他们一定比你们干净,比你们能干,比你们更配站在这个朝堂上。”
“你.....”
孙恪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朱允熥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至于你们刚才说的春闱罢考?你们以为组织一批读书人不参加科举,就能打击新学,打击我师父张飙?”
“孤告诉你们,没用的。推广新学是皇爷爷定下的国策,是写进值书房章程里的祖训,就算大明新君也不能随意改变,更何况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的罪臣。”
“而且,就算你们背后的那些读书人都不参加科举,江南孔家一脉也会组织人参加。”
“他们学的是新学,是真正能为大明做贡献的学问。这些学问不是用来吟诗作对的,是用来让大明的商船走到更远的海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