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角落里的现任衍圣公孔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竟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声音尖厉得破了音:
“你说什么?江南孔家一脉?!他们早就被废了!衍圣公是朝廷册封的,是北孔嫡传!南孔那些人不过是旁支末流,他们凭什么代表孔家组织科举?!”
“孔先生。”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孔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孤刚才已经说了,推广新学是皇爷爷定下的,是祖训。还有一件事,孤本来打算在万寿宴之后由皇爷爷亲自宣布,但现在看来,提前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
“从今日起,大明将不再承认北孔家主为衍圣公,而将衍圣公还给南孔正宗。”
轰隆!
孔讷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才勉强站稳。
然后,他哆嗦着嘴,颤抖着手指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孔家主孔彦绳,声音沙哑而颤抖:
“你……你们这些叛徒……”
“叛徒?”
孔彦绳从角落里缓缓站起来。
他迎着孔讷那根颤抖的手指,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坦然:
“孔讷,你说错了。我们南孔本就是孔门正宗。当年靖康之变,衍圣公随高宗南渡,在衢州立庙,传承圣学。”
“你们北孔留在金人治下,受金人册封,替金人祭祀孔庙,那才叫叛徒。你们霸占了衍圣公的名分几百年,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话音落点,满场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慷慨激昂要辞官罢朝的江南籍文官们面面相觑。
他们最大的底牌就是科举罢考。
他们以为只要组织足够多的读书人抵制新学,老朱就会因为担心科举崩盘而让步。
可现在朱允熥当众宣布衍圣公归南孔正宗,南孔一脉会组织学子参加新学科举。这意味着罢考威胁成了一张废纸。
北孔的读书人不参加,南孔的读书人会参加;北方士子抵制新学,江南士子拥抱新学。
他们精心策划的这局棋,被朱允熥轻轻一推,整盘崩塌。
朱允熥站在丹陛上,看着那些方才还在以辞官相要挟、此刻却面如死灰的江南文官们,忽然觉得无比畅快。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从师父下江南的那天起,他就在值书房里跟着杨士奇和杨荣考察全国官员政绩,翻遍了吏部的考核档案,一个一个地筛选能用的人才。
他在吴王府的密室里跟南孔家主孔彦绳见了一面又一面,反复推敲将衍圣公归还南孔的每一个细节。
他在朝堂上被方孝孺、张泽这些人明里暗里打压了无数次,每次都咬着牙忍住,因为他知道师父还没回来,他必须忍到师父回来。
现在师父回来了,他不用再忍了。
然而,就在这满场死寂的气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炸开。
前任衍圣公孔希学一把推开前面的孔讷,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站出来的孔彦绳,声音因暴怒而剧烈发颤:
“孔彦绳!你身为孔门子孙,勾结新学,助纣为虐,你这是要毁了我儒学的千年根基!?”
“衍圣公是朝廷册封的正统,你南孔早已被废,如今却跟这群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至圣先师吗?!”
孔彦绳听到孔希学的指责,面容依旧平静,语气也十分坦然:
“孔希学,你说我会毁掉儒学的根基。那我问你,儒学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固步自封,还是海纳百川?”
“夫子当年周游列国,删述六经,有教无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说过儒学只能姓孔?什么时候说过孔门子孙可以不问苍生、只顾自己的爵位?”
“你们北孔留在金人治下受金人册封时,可曾想过至圣先师在天之灵能否安眠?你们将衍圣公变成一家一姓的私器时,可曾想过夫子当年设教杏坛是为了什么?”
“你!”
孔希学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根根竖起,往前踉跄了两步被孔讷一把扶住才没有摔倒。
他用拐杖猛顿地面,再次怒喝:
“你竟敢拿夫子来教训我!孔门正统只有一支,就是北孔!你们南孔早已被朝廷废黜,有什么资格妄谈儒学?”
“你今日投靠新学,将算学、商法、番邦语言这等末技捧为学问,这不是发扬儒学,这是毁掉文脉!你们把圣人之道跟这些旁门左道混为一谈,天下读书人绝不会答应!”
“文脉?”
孔彦绳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孔希学,你说文脉是你们北孔一家的文脉,还是天下人的文脉?夫子之所以为圣人,不是因为他的后代被封了衍圣公,而是因为他的思想照亮了万世。”
“文脉不是爵位,不是封号,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私产。文脉要昌盛,就得改革创新,就得海纳百川。”
说完这话,他猛地转身环顾广场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宗亲百官,声音骤然拔高:
“夫子当年问礼于老子,学乐于苌弘,习琴于师襄,他老人家的学问从来不是一家之言。”
“孔门七十二贤,子贡善于经商,子路长于军事,冉求精于政事,宰我通于言语,哪一个不是各有专长?哪一个不是把孔门之学用到了实务之中?”
“今日新学所教的算学、商法、造船航海之术,哪一样不是在用孔门之学经世致用?”
“你们说这是毁掉儒学,我倒要问问,把儒学锁在高墙深院里,只准孔家人祭祀、不准天下人运用,这到底是保护儒学,还是埋葬儒学?”
孔希学被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拄着拐杖的手不住地发抖,忽然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
“你搬出七十二贤来替新学张目,可你忘了孔门也有荀子!荀子倡性恶、主法治,背离仁义,是为僭越!你今日之所为,正是步荀子后尘,将孔门引入歧途!”
此言一出,满场文官都以为孔彦绳会被这一招‘以儒攻儒’驳得哑口无言。
荀子在儒家内部历来被视为异端,孔希学搬出荀子来打孔彦绳,是用孔门自己的刀子剜孔门自己的肉,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然而,孔彦绳闻言不怒反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朗而笃定:
“你说荀子是僭越?那我问你,《荀子·劝学》里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这句话什么意思?”
“学问不是死守一家之言,是要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精进。荀子传经授徒,韩非、李斯皆出其门,你可以不同意他的性恶论,但你不能否认他让孔门之学传得更广、走得更远。”
“这才是真正的文脉,不是守着牌位磕头,是让学问活在人心里!”
“啪嗒!”
孔希学张着嘴僵在原地,拐杖从手心里滑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边缘。
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支点。
孔彦绳引的是荀子原文,说的是孔门真义,每一个字都砸在要害上。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藩王和勋贵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宁王朱权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南孔家主,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人。
蜀王朱椿依旧垂着眼帘,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可那声咳嗽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连方孝孺都下意识收起了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姿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孔彦绳将孔希学的沉默尽收眼底,转过身面朝丹陛上的朱允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笃定:
“吴王殿下,南孔一脉愿率江南士子参加今年春闱,以新学旧学并重,为大明选拔真正有用之才。”
朱允熥站在丹陛上,迎着满场惊愕、愤怒、恐惧、钦佩种种交织的目光,朗声道:
“说得好!真正的文脉,不是守着牌位磕头,是让学问活在人心里!”
“自今日起,衍圣公爵位归南孔正宗。春闱照常举行,新学旧学并重。凡阻挠新学、煽动罢考者,以抗旨论。”
“皇太孙殿下——!”
孔讷这下子彻底坐不住了,只见他猛地转头看向丹陛上的朱允炆,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衍圣公爵位乃陛下所封,世代传袭,非陛下亲旨不得废立!”
“况且,您才是皇太孙,是大明储君。吴王殿下虽为宗室,却无权定衍圣公之废立!”
“臣恳请殿下为北孔做主,为大明的文脉正统做主!”
“殿下,孔讷所言极是。”
方孝孺也跟着站了出来,因为他是当世大儒,他知道正统儒学对自己的意义。
却听他掷地有声道:
“衍圣公爵位是国之大典,从未听闻由一位藩王当众宣布废立。若吴王殿下说是陛下的意思,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何时说过?”
“臣从未听陛下提及过废除北孔。若有,请拿出圣旨,拿出御笔朱批!若拿不出来,便是假传口谕!”
朱允熥站在丹陛上,脸色微微一变。
他确实拿不出老朱的圣旨。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值书房里跟杨士奇、杨荣反复商议后定下的策略。
老朱虽然点了头,但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旨意。
他方才当众宣布衍圣公归南孔,凭的是对老朱心意的揣测和对时机的把握,可方孝孺这一问,恰恰戳在了他最薄弱的环节上。
正当他心思急转,准备反驳的时候,偏殿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冷厉的女声。
“好大的胆子!朱允熥,你竟敢假传陛下口谕——!”
吕氏从偏殿方向快步冲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泛着红,发髻因疾步奔走而微微散乱。
她扫了一眼地上张泽和郑居贞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被张翼带来的京营精锐,最后将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狠厉:
“你口口声声说陛下的意思,可陛下现在还躺在内殿里昏迷不醒!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废除北孔?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衍圣公归南孔?”
“你若有圣旨,就拿出来!你若拿不出来,便是假传口谕,便是勾结张飙谋反!”
她猛地转向金吾卫,厉声喝道:
“金吾卫何在?还不快将这些反贼速速拿下!”
听到这话,全场面面相觑。
唯独张飙的嘴角微微上扬,心说这老妖婆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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