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何在?还不快将这些反贼速速拿下!?”
听到吕氏的命令,金吾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手中的长矛微微晃动,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因为蓝玉的火铳还举着,京营的刀盾兵还围着,张泽和郑居贞的尸体还横在青石板上。
虽然吕氏是朱允炆的母妃,但他们接到的旨意是听皇太孙调遣。
所以,没有朱允炆的命令,他们绝不会上前,也不敢上前。
而张飙看着吕氏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
他方才念供状、杀张泽、毙郑居贞、驳方孝孺,一路摧枯拉朽,等的就是这一刻。
吕氏最终还是按捺不住,主动从偏殿里跳了出来。
她不跳出来,张飙还得费一番周折去偏殿提人。
至于朱允炆,他看到吕氏的第一时间,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几分。
只见他心神一定,然后径直走向吕氏身侧,脸上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表情,道:
“三弟,母妃说得对。你说衍圣公归南孔是皇爷爷的意思,可皇爷爷现在还在内殿里昏迷不醒。”
“你若有圣旨,便拿出来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若拿不出来,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朱允熥闻言,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没想到吕氏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出来,更没想到吕氏会一口咬定他‘假传口谕’。
就在他准备强行解释的时候,张飙忽然抬手拦住了他,然后歪头打量了一番吕氏,笑道:
“吕妃娘娘,你说我徒弟假传口谕,那你呢?你儿子那道立储诏书,是谁宣的旨?”
吕氏秀眉微蹙:
“自然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云公公。”
“哦,是云明云公公啊!”
张飙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道:
“那么请问吕妃娘娘,据我所知,老朱当时已经中毒咳血了,他为什么突然立储,是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还是早就安排好了,谁能证明?”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吕氏嗤之以鼻:
“你想说圣旨是假的?可你徒弟已经验证了,还有朝中大臣,他们都确认圣旨是真的!”
“我也没有说圣旨是假的啊!”
张飙笑着耸了耸肩,道:
“我只是合理怀疑,老朱当时已经神智不清,或者中毒昏迷了,是云明在假传圣旨!”
此言一出,全场心头一震。
虽然张飙这番话有些大胆,但也的确是合理的怀疑。
毕竟当时就云明和温太医在。
即使圣旨是真的,也不该在那时候宣读圣旨立储。
眼见周围的人都被张飙的话勾起了怀疑之心,吕氏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知道自己不能跟张飙在立储诏书的问题上纠缠,于是换了个方向。
只见她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张飙,冷冷道:
“张飙,你不必在这里转移话题。”
“你今日在奉天殿前擅杀朝廷大臣,持械威逼储君,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可本宫倒想问你一句,你做的这些事,跟当年的胡惟庸有什么两样?”
哗!
满场哗然。
胡惟庸这个名字在洪武朝,比任何诅咒都更恶毒。
因为胡惟庸案株连的人数众多,杀了整整十年才杀干净。
吕氏把张飙比作胡惟庸,就是在暗示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是把张飙往老朱最敏感的逆鳞上推。
却听吕氏又道:
“胡惟庸当年也是这般,仗着陛下信任,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把持朝政。”
“你张飙在江南推新法、设清吏司、建反贪局,在应天府养私兵、设暗哨、拉拢淮西勋贵,这不是结党营私是什么?”
“你在奉天殿前当众杀人,拿枪指着皇太孙,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
“太子妃娘娘此言差矣!”
吕氏的话音刚落,一道突兀的声音就从尚膳监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麻子穿着一身沾满灶灰的围裙,手里举着一张被炭笔画得密密麻麻的菜单,大步流星地走进广场。
他身后跟着两队反贪局便衣,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供状。
只见王麻子径自走到丹陛下,朝吕氏扬了扬手里的传菜单,接着道:
“娘娘说张大人结党营私,那娘娘自己呢?万寿宴的传菜流程,是娘娘一手安排的吧?”
吕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王麻子,你不在尚膳监待着受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万寿宴的传菜流程确实是本宫安排的,可自从陛下让你做那两条金枪鱼,传菜顺序就全乱了。”
“你做的金枪鱼害得陛下和满朝文武中毒,本宫还没追究你的罪责,你倒先跑来质问本宫?”
“娘娘说得对,金枪鱼是我做的。”
王麻子把传菜单翻过来,露出背面用炭笔画的几条线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可我来这里不是来认罪的,是来交作业的。宋指挥使让我把今天的每一道菜、每一种搭配都列出来,连哪道菜配哪道菜会相克都查清楚。我查了,结果很有意思。”
说着,他把菜单往吕氏面前一亮,指着上面几行字朗声念道:
“金枪鱼里被人放了辛夷提取物,水果捞里放了紫苏粉,这两样东西本身都没有毒。但中间隔了四道菜,其中一道是桂花酿,桂花酿里有蜂蜜。”
“蜂蜜、辛夷、紫苏,三样无毒之物凑在一起,遇上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就会变成剧毒。”
“这又能说明什么?”
吕氏不屑一笑: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的推测。尚膳监那么多太监宫女,金枪鱼端上来之前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谁知道是什么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本宫只是负责传菜流程,又不负责做菜,端菜。”
“娘娘,你说你只负责传菜流程,那这就太巧了。”
王麻子把菜单翻过来,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
“金枪鱼和水果捞本来不该隔这么近,是你临时把桂花酿插在中间的。”
“尚膳监管事当时跟你争过,说临时改顺序会影响上菜节奏,你说‘这是万寿宴,陛下高兴最重要’。尚膳监管事就不敢再多话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直视着吕氏道:
“娘娘,这道桂花酿,才是真正的催命符。没有它,金枪鱼和水果捞就算一起吃也不会中毒。你偏偏在最关键的位置插了最关键的一道菜。这不是巧合吧?”
“放肆!”
吕氏的声音骤然拔高,指着王麻子道:
“你分明是在含血喷人!尚膳监管事现在在哪里?让他出来跟本宫对质!”
“他出不来了。”
宋忠的声音忽然从甬道尽头响起:
“尚膳监管事在半个时辰前被发现溺死在尚膳监后院的水缸里,锦衣卫已封锁现场。”
“初步判断是他杀。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是被人打晕之后按进水缸里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传菜单被锦衣卫调走后不久。”
吕氏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重新站稳,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切换成了愤怒:
“宋忠!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跟张飙串通一气污蔑本宫!?尚膳监管事被害,凶手是谁还没查清,你凭什么说跟本宫有关?”
“娘娘,臣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凶手与娘娘有关。”
宋忠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而淡漠的调子:
“臣只说尚膳监管事死了,他的死亡时间在传菜单被调走之后。至于凶手是谁,等锦衣卫查清了自然会呈报。”
吕氏被噎得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飙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变得极为轻淡:
“吕妃娘娘,你刚才说我在江南推新法是结党营私,说我在奉天殿前杀人是图谋不轨。”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是谁在帮江南九大家族遮掩?是谁在暗中通知他们销毁证据?是谁用三种无毒之物凑成了剧毒,毒倒了满朝文武和老朱?”
“张飙!你说够了没有!”
吕氏猛地转过头盯着张飙,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而悲愤:
“本宫是太子妃,是朱标的遗孀,是皇太孙的生母!毒倒陛下?他是本宫的亲公公,本宫怎么可能害他?”
“你为了给你徒弟争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今日在奉天殿前杀的人还不够多吗?非要连本宫一起杀了才甘心吗!”
说完这话,她立刻用帕子掩住嘴,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既委屈又无助。
“母妃.....”
朱允炆看着吕氏被张飙一步步逼到墙角,看着方孝孺和孔讷跪在地上等他表态,看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自己,终于撑不住了。
他转向东侧藩王席,目光落在蜀王朱椿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压不住的急切:
“蜀王叔,您是皇爷爷亲命的协理大臣。张飙在此擅杀大臣、威逼储君,您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朱椿。
虽然朱椿是第一个站出来奉旨的藩王,但他好像从未真正帮过朱允炆。
就连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也是走个过场,并无实际意义。
而这时,面对朱允炆的急切质问,朱椿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臣奉诏协理的是朝政,不是后宫。万寿宴中毒一案,殿下已命蒋镇抚全权接手,臣不便过问。”
“哈哈哈!”
宁王朱权闻言,忍不住第一个笑出了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一哥,你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第一个奉诏的是你,现在第一个往后缩的也是你。看来你是后悔了啊!”
朱椿没有理他,只是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
“本王奉的是《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父皇亲手写在祖训里的规矩,作为臣子,自然不敢违背。”
“这.....”
朱允炆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低声下气的请蜀王出面主持公道,蜀王却用一个‘后宫不得干政’把自己挡了回去。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