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你这个疯子——！”
吕氏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端庄从容终于碎裂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狰狞。
她的声音尖厉得破了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了好几轮：
“皇长孙是染天花病逝的，宫里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也知道，锦衣卫也查过！”
“常妃是难产而死，太医院全力施救没能救回来，这是人力不可挽回的天灾！”
“你为了栽赃陷害本宫，把十多年前的旧账翻出来，把天灾人祸全扣在本宫头上，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你当陛下是瞎子吗！？”
张飙闻言，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账册残页，封皮上用朱笔写着《罗家药行密账摘抄》几个大字。
“洪武十五年二月！”
张飙将账册高高举起，然后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
“钮家购入痘种一瓶，售价白银五百两。罗家主问其用途，钮家主答曰：‘报复仇人。’”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广场为之一震。
虽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张飙查抄了九大家族，但对这个罗家药行，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
只见张飙自顾自的把账册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行字，再次开口：
“钮家主拿到痘种后，并没有拿来报复仇人，而是将痘种浸入衣物，密封保存了将近两个月。同年四月，太子朱标经吕妃娘娘建议，携长子朱雄英出宫散心。”
“而出宫的路线，正好经过钮家的一处货栈。随行的侍卫在货栈门口停留了片刻，因为朱雄英的贴身太监不小心刮破了衣袍，于是在货栈里买了一件新制的衣袍。”
“而这件衣袍，就是被天花痘种浸过的那件。”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但张飙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只见他又拿出一本泛黄的货栈流水账，翻开其中一页，继续朗声念道：
“洪武十五年四月初七，售出衣袍一件。购买者不祥，观其言行，疑似宫中之人。”
听到这话，众人心头一凛。
却听张飙又道：
“根据我的调查，太医院有记录，皇长孙在出行途中，曾莫名发烧。”
“虽然经过随行御医的救治，第二天退了烧，但三天后又痘疮发作，直到回宫，确诊天花，不治身亡。”
“毒妇——！”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蓝玉一声沙哑而暴戾的嘶吼打破。
他攥着火铳的手，指节发白，张翼则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才没有让他冲上去：
“放开我！老子今天不崩了这毒妇，老子就不姓蓝！雄英才多大？你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才八岁？有没有！？”
吕氏被蓝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她很快重新站稳。
她没有看蓝玉，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格外刺耳：
“张飙，你编的故事很精彩。罗家的账册也好，钮家货栈的流水账也罢，都是你一面之词。”
“就算钮家真的买了痘种，就算雄英因为那个太监染了天花，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本宫只是建议太子带雄英出宫散心，本宫怎么知道钮家会算计雄英？本宫怎么知道随行的太监会去买衣袍？这些事都是别人做的，你凭什么说是本宫指使的？”
“你确实没有亲手把痘种涂在衣袍上。”
张飙把流水账折好塞回怀中，目光平静地看着吕氏：
“罗家的账册只记了钮家买痘种，钮家的供状只记了把痘种浸入衣物，放在太子朱标出行路线的货栈里，货栈的流水账只记了疑似宫中之人买了那件一袍。”
“每一环都缺了一个直接指向你的证据。你当然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自参与。”
吕氏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冷笑，正要开口，张飙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可你害死太子妃常氏之事，却是你亲自参与的……”
“张飙！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吕氏悲愤打断了张飙，声音哽咽而凄厉：
“常姐姐待本宫如亲妹妹，她薨逝的时候本宫跪在她灵前哭了整整一夜。雄英那孩子走的时候本宫抱了他整整一个时辰不肯松手。你现在说本宫害死了他们，你是要本宫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闻言，广场上瞬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吕氏这番话情真意切，加上她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确实让人动容。
几个皇室宗亲面面相觑，方孝孺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就连宁王朱权都收起了方才那副看好戏的笑意。
张飙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她把话说完，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等她终于停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吕妃娘娘，你刚才说常太子妃是难产薨逝的，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是人力不可挽回的天灾。”
“那你告诉我，她怀朱允熥的时候，你每隔几天就亲自炖一盅滋补汤送到她宫里，汤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是你亲手选的。这件事，你认不认？”
吕氏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张飙注意到了。
她冷笑一声：
“本宫给常姐姐炖汤是尽姐妹情分，有什么不敢认的？那些汤都是寻常滋补之物，太医院的人也都看过，常姐姐喝了从没有过不适。”
“你莫不是想说本宫在汤里下毒吧？若真有此事，当时伺候在太子妃身边的御医早就看出来了，还能等到今天让你来血口喷人？”
“你说得对，那些汤确实没有毒，太医院的人看了也只会说用料精细、搭配得当。”
张飙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吕氏脸上缓缓扫过：
“可这恰恰是你最高明的地方。你母亲是镇江府出了名的稳婆世家的老主顾，吕家在镇江经营了好几代，十里八乡的女人生孩子都认吕家的接生嬷嬷。”
“你回娘家省亲的时候，听你母亲说起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说，有个大户人家的正妻怀了身孕，夫家心疼她身子弱，天天给她炖滋补汤，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结果临盆那天胎儿太大，生了一天一夜没生下来，母子俱亡。”
吕氏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终于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褪。
张飙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
“你母亲当初是把这件事当闲话讲给你听的，可你听进去了。”
“你回宫之后，常太子妃正好怀了朱允熥。你去看她的时候带了什么？你亲手炖的滋补汤。每隔几天就送一次，风雨无阻。”
“那些汤没有毒，太医院的人也查不出任何问题，因为你下的根本不是毒药，是补药。”
“补得越多，胎儿长得越大，临盆的时候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哪个太医懂？他们只知道难产是妇人生产常有的事，从来没有想过难产的根源是滋补过度、胎儿过大。”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接着道：
“你清楚。你从你母亲嘴里听到了这个秘密，然后用它杀了常太子妃。”
轰隆！
全场震动！
就连周围的太医都被这件事惊到了。
因为他们确实不知道这种事。
只见吕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嘴唇剧烈地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张飙则转身环顾广场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宗亲百官，最终将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叹息道：
“允熥，你娘不是被你克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人能让你娘难产而死，自然也能让你背上‘克死生母’的骂名。”
“你从小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是个不祥之人，说你害死了太子妃，这些话是谁传出去的？是谁让你在东宫抬不起头，是谁把你养成一个不敢争不敢抢的废物，让你二哥在储位上毫无对手？”
说着，他猛地伸手指向吕氏：
“都是她。”
朱允熥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背着一道与生俱来的原罪。
宫里的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见过他的妃嫔、每一个抱过他的老太监、每一个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宫女，都在用那种眼神说同一句话。
【就是这个孩子害死了太子妃。】
他用了十几年才学会不去在意那些眼神。
可此刻他师父站在满朝文武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那些眼神都是被人故意安排的，那道原罪是被人故意刻在他身上的，他的亲生母亲不是死于天灾，是死于谋杀。
“母妃——！”
朱允熥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朝吕氏嘶声吼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娘哪里对不起你！？我哪里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吕氏被他那一声嘶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冷厉，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张飙，你说了这么多，从皇长孙的天花说到常太子妃的滋补汤，从宫里的谣言说到不知名的稳婆，桩桩件件，证据呢？”
“你说本宫从娘家听来了滋补过度的故事，那个说故事的稳婆现在在哪里？你说钮家家主从罗家买了天花痘块，你说皇长孙的随行太监买了那件用天花浸泡过的衣服，你有确凿的证据吗？”
“你拿出任何一份供状、任何一件物证，只要上面有本宫的名字，本宫现在就跪下来认罪。可你拿得出来吗？”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张飙，扫过朱棣、蓝玉、朱允熥，最后落在广场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宗亲百官身上，声音骤然拔高：
“你方才杀了张泽，杀了郑居贞，把供状往地上一摔，说那是证据。那些供状上确实有沈文远和钮进的画押，本宫无话可说。”
“可你现在指控本宫害死常太子妃，害死皇长孙，你的供状在哪里？你的证人在哪里？”
广场上一阵骚动。
何彦和孙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张飙方才杀张泽他们杀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供状上有沈文远的画押，有账册上的白纸黑字。
可现在他指控吕氏害死常太子妃和朱雄英，手里似乎没有同样过硬的证据。
没有供状，没有证人，光凭推断和旁证就想扳倒一个太子妃，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飙却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吕妃娘娘，你问我要人证，供状。无非就是仗着自己做得隐秘，不可能有人拿到。”
“但我想说的是，这些事虽然是你做的，但并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你还有一个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