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在宫里藏了三十年，也布局了三十年，你做了这么多，实际上他才是这盘棋上最深的那个棋眼。”
吕氏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张飙没有等她开口，转过身环顾了一圈广场上所有人，声音骤然拔高：
“你只是他的棋子。你杀了常太子妃，害了朱雄英，逼死了郭惠妃，用传菜顺序毒倒了满朝文武和老朱，你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己谋划的？你错了。”
“你回娘家听到的那个稳婆的故事，是谁让你母亲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当着你的面说出来的？你以为是巧合？那些替你散布谣言的老宫女，是谁帮你安插的？你以为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张飙转过身重新面对吕氏，目光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做的每一件事，你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他在替你铺路。你杀的那些人，对谁最有利？对你？对朱允炆？还是对他？”
吕氏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从冷厉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居然是蒋瓛。
他的飞鱼服上沾满了未干的血渍，腰间挂着绣春刀，手里捧着一只沾满尘土的紫檀木匣。
只见他径直走到张飙身前，双手将木匣呈上，声音冷沉如铁：
“张大人，下官刚才搜查东宫，在春和殿寝殿的梳妆台内发现了此匣。匣中藏有密信，请过目。”
“啊！？”
众人满脸诧异。
就连吕氏和朱允炆都有些不知所措。
蒋瓛居然敢去搜查东宫？
谁给他的命令？谁给他的胆子？！
张飙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诧，单手接过木匣，然后当众掀开匣盖。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裹的信笺，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极小的印章。
是一尊三足香炉，炉盖上雕着一朵莲花。
那封信的内容极短，只有一句话。
【暹罗沉香五瓶，照旧例分送三处。阅后即焚。】
张飙看完，直接将那封信高高举起，让满朝文武都看清封口处那枚极小的印章。
然后，他又从匣中取出另一封。
这封信的内容比第一封更长，字迹也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洪武二十七年春，郭惠妃之事已安排妥当，谣言已从浣衣局放出。】
【另，温太医处已备好行气活血之针法，待时机成熟即可用。】
没有落款，但依旧是那枚三足莲花香炉印章。
张飙将这封信放在旁边，又从匣中取出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封一封地展开，一封一封地放在吕氏面前的青石板上。
每一封信都盖着同样的三足莲花香炉印章，每一封信的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
吕氏与那个人之间的秘密往来，从暹罗沉香的采买分送，到宫女人命的灭口善后，到万寿宴传菜顺序的精心设计，桩桩件件，白纸黑字，盖着那枚独一无二的印章。
“吕妃娘娘。”
张飙将最后一封信放在吕氏面前，直起身来，目光从那些泛黄的信纸扫过：
“这枚三足莲花香炉印章，我在江南查抄九大家族账册时亲眼见过。它是钮家尊主与白莲教总坛往来密函的封印，独一无二。”
“你的密信上盖着同样的印章，应该不用我多说，是宫里那个人在跟你联系吧。”
“他跟三大尊主，跟白莲教是合作关系。”
“他帮你除掉郭惠妃，除掉老宫女，除掉尚膳监管事灭口。你帮他安排万寿宴的传菜顺序，帮他把老朱毒倒在龙榻上。”
“他回报你的是什么？是让你儿子坐上皇太孙的位置对吗？”
话音落点，全场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寂静。
吕氏盯着那一封封摊开的密信，盯着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三足莲花香炉印章，脸上的表情从冷厉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嘶鸣。
她想说这些信是伪造的，可那枚印章的纹路、那纸张的年份、那墨迹的陈旧程度，每一处细节都跟张飙在江南抄出来的钮家密函分毫不差。
方孝孺瞪大了眼睛，嘴唇在剧烈发抖。
黄子澄和卓敬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
何彦和孙恪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同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方才还在替吕氏站台，还在用辞官罢朝来威胁张飙，可现在蒋瓛把吕氏的密信当众抄了出来，每一封都是铁证，每一封都盖着那枚香炉莲花印。
他们替她挡刀挡了那么久，到头来挡的是一个毒杀皇长孙和前太子妃、谋害亲公公的蛇蝎妇人。
“不！这不是本宫写的！”
吕氏猛地伸出手，想要去夺张飙手里的密信：
“是你！是你让蒋瓛伪造的！你们串通好了来陷害本宫！”
说着，她又转头望向朱允炆，歇斯底里的吼道：
“本宫是冤枉的！允炆！允炆你说话啊！这些信是假的！是你让他们伪造的！”
朱允炆站在丹陛上，脸色灰败如死。
他低头看着母妃那双曾经温柔地替他理过鬓角的手此刻正拼命地去抓那些信纸，看着母妃那张曾经端庄从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另一个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母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可那些密信上的笔迹他认得太清楚了。
那几笔勾勒香炉印的笔锋走势，跟母妃在佛经抄本上批注的笔迹一模一样。
“母妃……”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您告诉我，您没有做过这些事。您告诉我，您只是被利用了。”
吕氏的吼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想说‘我是被利用的’，想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想说‘你能当上皇太孙是因为我跟那个人做了交易，那个人没有骗我’。
可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儿子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张飙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从铁匣里又抽出一封，上面写着：
【万寿宴后，若陛下驾崩，允炆继位。务必将张飙一党尽数铲除，以绝后患。】
【另，三大尊主已同意在应天府水井中投放天花痘块，制造全城瘟疫，转移锦衣卫视线，掩护宫中行动。】
他将这封信举过头顶，环顾广场上所有人：
“诸位都看清楚了。万寿宴上的毒，应天府水井里的天花，朝堂上对张飙的弹劾，都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他们想要的不仅是老朱的命，是连朱允熥、连我张飙、连所有挡在朱允炆路上的障碍一起拔掉。”
“毒妇——！”
蓝玉一边大吼，一边怒不可遏的冲向吕氏：
“你害死雄英和常氏不够，竟敢毒害陛下，勾结白莲教屠城，还嫁祸给张飙！老子今天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拦住凉国公！”
张飙随意的摆了摆手。
朱允熥立刻上前抱住蓝玉。
而张飙则将木匣缓缓合上，然后转身扫视了一圈广场上所有还在发愣的文武百官，将目光落在甬道尽头的内殿方向。
暮色已经从午门方向彻底漫上来，将奉天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金。
他整了整那件沾满血污和火药残渣的青布短衫，忽然深吸一口气，朝内殿方向扯着嗓子喊道：
“云公公！别躲了！你姐姐在钟山等你等得快投胎了，你还不出来，更待何时？”
这一嗓子又响又亮，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被这一嗓子吼得齐刷刷一激灵，连蓝玉都被喊得停止了暴怒，低声骂了句‘这疯子又来了’。
可是，内殿里没有任何动静。
张飙等了片刻，又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叉腰，嗓门比刚才更大：
“云公公！你那干儿子福顺已经招了，马进良也招了，连梅花阁的老板娘都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抖出来了！”
“你每年腊八去钟山买梅花酥，是给你姐上坟还是给你自己攒棺材本？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让王麻子把梅花酥全倒进秦淮河里喂鱼，你姐在底下馋哭了可别怪我！”
广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
宁王朱权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连一直绷着脸的朱高煦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别过头去用咳嗽掩饰笑意。
朱棣依旧面沉似水，但手指在案几上叩击的节奏明显轻快了几分。
王麻子很配合地探出头来，手里居然真的举着一块梅花酥，憨声憨气地朝内殿方向喊道：
“云公公！这梅花酥是刚出炉的，我给你拿过来了啊！再不出来就真凉了，凉了就不酥了！”
王麻子的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可是，并不是从内殿里走出来的，而是从一处隐蔽的地方走出来的。
而这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云明。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半旧的深蓝色内官袍，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佝偻身姿，脚步缓慢而平稳，像这三十年间无数次从内殿里走出来传旨一样，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他走到丹陛边缘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背，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飙身上。
那笑容依旧是温驯的、谦卑的，可在这暮色沉沉的广场上，在那满地尸体和未干的血迹映衬下，那笑容显得格外阴冷，像一条蛰伏了快三十年终于被逼出洞的蛇。
张飙歪着头打量着他，嘴角挂着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意：
“哟，云公公，您老人家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呢。怎么样，老朱醒了没有？没醒的话我进去给他号号脉，我这人手艺不错，专治疑难杂症。”
云明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张飙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吕氏身上。
从张飙质问吕氏开始，他就出现了，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隐蔽之处，看着张飙一层一层地剥开这座宫墙里最残酷的真相。
却听他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有旨——！”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
【陛下下旨了？难道陛下已经醒了？！】
只见云明话音落点的下一刻，缓缓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明黄黄的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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