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明站在丹陛边缘,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绫锦,缓缓展开。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尖细而平稳的调子,不紧不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张飙入内殿觐见。命皇太孙朱允炆安排轻症中毒者出宫休养,重症者留宫中由太医院全力救治。燕王朱棣、宁王朱权、蜀王朱椿,即刻各回府邸,无诏不得入宫。钦此。”
轰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让张飙一个人进内殿,还能理解,让朱允炆安排中毒轻的人出宫,这是把调遣人手的权力又交回了皇太孙手里?】
【还有,让燕王、宁王、蜀王回府,无诏不得入宫,这是不打算让他们插手此事了?】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脸上那股灰败之色被这道圣旨一扫而空。
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急切地追问:
“云公公,皇爷爷醒了?!他什么时候醒的?他知道刚才广场上发生的事了吗?”
吕氏也如遭电击般直起身来,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喃喃道:
“陛下醒了……陛下没有怪罪允炆……他还是信我们的……”
张飙看着云明手里那卷明黄绫锦,看着朱允炆脸上重新燃起的光,看着吕氏眼角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云明宣读圣旨时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他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跟熟人打招呼:
“云公公,你这圣旨写得不错,一看就是老朱的风格。不过有个问题,老朱既然醒了,他怎么不出来自己说?他躺了那么久,腿又没断。”
云明将圣旨缓缓卷起,双手交叠在身前,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姿态,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龙体初愈,不宜见风。张大人,请吧。”
张飙没有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恭顺谦卑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广场上的空气都开始发僵。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面朝朱允熥,语气淡然地道:
“允熥,还记得老朱给我下的那道旨意吗?”
朱允熥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还泛着方才被吕氏那些话激出的红,声音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记得!那道旨意我一直藏着,谁也没给看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师父不信:
“师父想要,随时都可以给师父!”
张飙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确定随时可以给我?”
朱允熥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听出了师父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却不知道这试探的底在哪里。
张飙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淡:
“你知道师父我为什么杀练子宁吗?”
朱允熥下意识答道:
“不是因为他要推翻江南新法,要放过九大家族吗?”
“吴王殿下有所不知。”
张飙还没有开口,蒋瓛的声音从旁边冷冷地插了进来:
“练子宁去江南,不只是要推翻新法、放过九大家族。他手里还有一道陛下赐死张大人的旨意。”
“他到了松江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巡视,不是查案,是当着张大人的面宣读那道赐死诏书。张大人杀他,是他在宣旨之后,想要杀张大人,结果被张大人反杀了。”
“就连那位跟他一起去的宣旨太监,都想刺杀张大人。而那宣旨太监的真实身份,居然是白莲教死士。”
“什么!?”
听到这话,满场震惊。
汤和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花白的胡须在暮色中微微发颤,声音沙哑而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陛下何时下过赐死张大人的旨意?老夫怎么从来不知道!?”
“是啊!老夫也没听说过这道旨意!”
耿炳文也紧跟着站起来,脸色铁青:
“若这道旨意真有,难道练子宁接的是密旨不成?”
“可是,练子宁下江南的时候,并没有宣旨太监跟随啊!”
户部尚书郁新忍不住擦了一句嘴。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只见张飙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平静地开口:
“不是密旨,是真的圣旨。只不过这道圣旨不是给练子宁的,是给允熥的。”
“老朱当初为了让我下江南查案,答应给我写一道赐死诏书,结果却在诏书这里玩了个心眼,把诏书交给了我的徒弟。好让允熥来决定我的生死。”
听到这话,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心说你们是真会玩。
居然真有人求着去死,还有人把赐死当恩惠。
是你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然而,朱允熥脸上的表情却从困惑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被当众撕开旧伤疤的剧痛。
他猛地转向云明,嘴唇在剧烈发抖,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不可能!那封圣旨不可能在练子宁手中!我明明……”
说到这里,他忽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后脑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云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云公公!当初是你告诉我,皇爷爷不想让别人知道那道圣旨,让我把圣旨交给你保管!”
“你说我年纪小,万一被人翻出来会害死师父,让我伪造一份假的放在身边,真的由你藏在司礼监的密档库里,谁也找不到!”
“你还告诉我,到时候跟师父说圣旨被调包了,这样师父就再也不能用那道圣旨去求死了。没想到,你竟敢骗我!”
云明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微微佝偻着背,淡淡道:
“吴王殿下,咱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咱家从来没有跟殿下说过这些话,也没有替殿下保管过任何圣旨。殿下是不是记错了?”
“你!”
朱允熥被气得一时语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蠢过。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师父,以为把圣旨交给云明是万无一失的选择。
毕竟云明是皇爷爷身边最信任的人,司礼监的密档库是宫里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把师父的命交到了那个最想要师父命的人手里。
练子宁去江南的时候手里拿的那道圣旨,就是云明交给练子宁的。
云明从来没有替任何人保管过东西,他只替自己保管棋子的把柄。
“云明!”
广场上的寂静再次被蓝玉一声暴喝打破。
他把火铳往云明的方向一指:
“你这条老阉狗!居然敢戏弄吴王,差点害死自己师父!”
云明闻言,面无表情的看了蓝玉一眼,平静道:
“凉国公,圣旨已宣,咱家问你,你是要抗旨吗?”
他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如果是别人问蓝玉是否抗旨,蓝玉可能不屑一顾,但云明问,代表的可是老朱,所以,蓝玉直接就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汤和却没有被问住。
只见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花白的胡须在暮色中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老将独有的威严:
“云公公,陛下是否醒了?”
云明扭头看向汤和,微微颔首:“是,陛下已经醒了。”
“可这道旨意,让燕王、宁王、蜀王即刻回府,无诏不得入宫,当真是陛下亲口下的?”
“信国公,咱家不过是替陛下传旨的奴婢。陛下怎么说,咱家就怎么传。信国公若有疑虑,待陛下召见时当面问便是。”
“放屁!”
蓝玉最终还是开了口:
“陛下要是真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老阉狗拖出去剥皮实草!你还有胆子站在这里传旨?”
“云公公,你说陛下醒了,那陛下知不知道方才这广场上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张泽和郑居贞为什么横尸于此?知不知道吕妃的密信被蒋瓛当众抄了出来?”
李景隆也跟着站了出来:
“若陛下知道这些,为何不亲自出来主持大局,偏要让你一个司礼监太监传这道不痛不痒的旨意?”
云明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身前:
“陛下龙体初愈,尚需静养。此间之事,等陛下精神好些了自会处置。诸位大人不必急于一时。”
“不必急于一时?”
朱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铁。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云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太监,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云公公,本王在万寿宴上中了毒,本王的十七弟湘王现在还躺在偏殿里咳血。你拿着这道旨意来,让本王回府等消息,本王想问你一句,这道旨意当真是父皇亲口下的?还是你自己替父皇做的这个主?”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因为这句话已经是在公开质疑云明假传圣旨了。
然而,云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依旧平静地道:
“如果燕王殿下质疑这道圣旨有问题,可以亲自查验,或者让在场的朝中大臣查验。”
“本王不在乎这道圣旨是不是真的!本王只想知道,我母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云明的话音刚落,蜀王朱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走到云明面前,双手负在身后,低头看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太监,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铁:
“云公公,刚才张飙说,你姐姐在钟山等你,还说你干儿子福顺已经招了,本王想知道,我母妃之死,是否与你也有关?”
云明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笑意:
“蜀王殿下,令堂之事咱家也十分悲痛。但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若要追查令堂的死因,不妨问问张大人,他方才不是说了吗,是吕妃娘娘散布的谣言。咱家与令堂无冤无仇,何必害她?”
“无冤无仇?”
朱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以为本王这半个多月什么都没做吗?自从本王母妃死后,本王就一直在暗中调查,能操纵宫中谣言的,就那么几个人。”
“吕氏虽然有能力,但她没那个机会,因为她无时无刻不被锦衣卫盯着,除了我母妃死的那晚,宫中一片混乱,没人再时刻盯着她。”
“而那晚,我调查了宫中当值记录,你竟然有两个时辰不在我父皇身边。请问这两个时辰,你去了哪里?”
云明听到这话,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