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抬起眼帘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已经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
他正要开口,宁王朱权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朱权将酒杯往案几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站起身走到云明面前。
他没有像朱椿那样步步紧逼,而是歪着头打量着云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嘲讽:
“云公公,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想见父皇,得先过你这关。”
“可现在这道旨意,说得好听叫让藩王回府静养,说得不好听就是让我们闭嘴走人,别在这里碍事。我说的对不对?”
云明欠了欠身,正要开口,朱权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冷厉:
“可今天这宫里出了什么事?张飙当众杀了两名朝廷大臣,甚至在刚才当众指控吕妃,害死皇长孙朱雄英!害死太子妃常氏!在万寿宴上毒倒满朝文武和父皇!”
“桩桩件件,证人证物俱在,密信抄了一地,吕妃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来。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就只让你传这么一道不痛不痒的旨意?”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过身,面朝丹陛上脸色灰败的朱允炆,又倏地转回来,目光直直地刺向云明:
“父皇是什么脾气,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醒了,要是真知道有人害死了他的儿媳常氏,害死了他的嫡长孙雄英,他还能躺在龙榻上静养?恐怕早就亲自拿着刀从内殿里冲出来了!”
他顿了顿,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明,继续道:
“云公公,你说这道旨意是父皇醒来下的,那我倒想问问,既然父皇醒了,我这个做儿子的要去看望父皇,给他请个安,没问题吧?”
闻言,云明眉头一皱,正准备找个合理的借口拒绝朱权,忽听一直沉默的张飙笑了起来。
“哈哈哈!”
听到张飙的笑声,众人为之一诧。
却听张飙又不耐烦地道:
“行了云明。我劝你别废口舌了!除非这宫里都是你的人,否则,就凭你手中那道圣旨,别说是我,就是其他人,恐怕也不会听你的!”
此言一出,云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因为这时他才发现,张飙说的居然是真的。无论是汤和、耿炳文等朝中大臣,还是燕王、宁王、蜀王等藩王,真的没有要奉旨的意思。
他想,这怎么可能?这些人在陛下面前不是最听话的吗?怎么会这样?
而张飙则不疾不徐地道:
“说实话,你若不出来,我还要费一番功夫。既然你出来了,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你究竟是谁!”
“呵。”
云明笑了,笑得十分不屑:
“张飙,咱家知道你疯,但疯要有限度,不是不需要脑子。”
“嗯,你说得有道理。”
张飙故作姿态的点了点头,然后反问道:“那我该叫你云明,还是韩明?”
云明脸上的笑容一僵,然后死死盯着张飙,一言不发。
却听张飙又自顾自地道:
“想必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吕妃娘娘的匣子里有很多封密信,其中一封写着,暹罗沉香五瓶,照旧例分送三处。阅后即焚。落款:明妃。”
“其实,不止吕妃娘娘有这封密信,采买司太监洪保那里,也有一封。但这封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云明亲启。”
“什么!?”
全场哗然。
就连吕氏都猛地看向了张飙。
只见张飙缓缓从怀中拿出那封密信,继续道:
“吕妃娘娘,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那个跟你合作的人,其实是韩林儿的弟弟,韩明。”
“你肯定很好奇,韩明跟云明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从来没听说过此人?”
“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长话短说,云明不是韩明,但韩明是云明。”
吕氏:“.......”
在场的其他人:“.......”
“好吧,听起来确实玄乎。”
眼见众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张飙有些尴尬地抬手扶额:
“但我想说的是,站在这里的云公公,其实不是太监,或者说,他不是云明,是韩明!”
“张飙!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云明脸色一变,当即驳斥张飙道:
“你说咱家不是太监,还说咱家是什么韩明,你可有证据!?”
“不是,你还不肯露出真面目?”
张飙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梅花阁的老板娘亲口告诉我,韩明每年腊月初八会去她店里买梅花酥,带去钟山祭奠他姐姐。”
“哼,这关咱家什么事?”
“我知道,表面上看,确实不关你的事。但你知不知道,我拿的是你的画像去找的梅花阁老板娘!”
云明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却听张飙继续道:
“那梅花阁的老板娘还告诉我,画像里的人不叫云明,叫韩明。而且,韩明也不是太监,他有妻有子......”
“胡说八道!”
云明嗤之以鼻,然后转过身面朝满场惊愕的宗亲百官,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诸位王爷、诸位大人,你们评评理。张飙说咱家不是太监,咱家七岁净身入宫,在司礼监当了快三十年的差,陛下最清楚咱家的底细。”
“张飙这话要是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大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是假的,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还有那个什么韩明,梅花阁,咱家根本不知道,也不知道张大人在说什么!”
话音落点,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张飙,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里,再次开口:
“张大人,咱家与你无冤无仇,甚至多次在陛下面前帮你美言。如今不过是帮陛下传了一道旨,你就怎么编排咱家,至于吗?”
“况且,咱家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若真有不轨之心,陛下早就将咱家碎尸万段了。”
“至于跟吕妃娘娘合作,咱家是司礼监太监,吕妃娘娘负责万寿宴,陛下若有安排,咱家自然要与娘娘沟通,这怎么能算合作呢?”
云明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任何具体事实,又把所有指控都化解成了分内之事。
他拿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做护身符,拿老朱的信任做挡箭牌,拿万寿宴筹备做替罪羊,每一个字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勋贵武将纷纷点头。
他们跟云明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这个老太监出过任何差错,说他是什么韩明、说他在宫里潜伏三十年图谋不轨,这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离谱。
连方孝孺都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已经被张飙拿出来的证据压服了,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云明这番话无懈可击。
而张飙则靠在丹陛栏杆上,看着云明那张恭顺谦卑的面孔,忽然笑了。
他知道云明会狡辩,会反咬一口,会用三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信誉把所有指控挡回去。
但有一点是云明不知道的。
他在城门口跟梅殷扯皮的时候,在城里追查三大尊主的时候,在盐运使旧衙门跟【青铜夔纹】的死士拼命的时候,宋忠和蒋瓛在宫内也没有闲着。
“云公公说得对。你我确实无冤无仇。”
张飙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轻松:
“但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你还想说什么?”
云明一个冷眼扫过去。
只见张飙随手从怀中拿出一份供状,接着道:
“这是采买办太监马进良的供状,云公公的干儿子福顺,这些年一直替他从尚膳监暗格里取暹罗沉香油。”
“另外,马进良还透露了一个秘密,他曾亲眼看到云公公从梅花阁走出来。”
“为什么他能确定那是云公公呢?因为当时福顺就跟在云公公身后,毕恭毕敬。”
此言一出,全场齐刷刷地看向云明。
只见云明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刚才还说不知道什么韩明,梅花阁,现在张飙却说,有人亲眼看到他从梅花阁出来。
这不是啪啪打脸是什么?
然而,张飙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见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份供状,朗声道:
“这是渭林阁的账册,上面有详细的出货记录。还有渭林阁老板的供词,云公公,这些算不算证据?”
云明张了张嘴,最后故作恍然地道:
“咱家确实让福顺带咱家去过他经常购买梅花酥的那家店,只是时间太久了,咱家忘了。”
“可那是因为咱家喜欢吃梅花酥,怎么到了张大人嘴里就成了罪证?至于福顺那孩子,咱家看他可怜收他做干儿子,他替咱家跑腿买几包点心,这也要被张大人审?”
“哦,原来是忘了啊!”
张飙也故作恍然地道:
“但我刚才在城外顺手抓了几个人。一个叫闫鲲,是三大尊主之一【青铜夔纹】的心腹。他在诏狱里供出了一件事,他每年腊月初八会替【青铜夔纹】往钟山送一封信,接信的人是个老太监,自称姓云。”
“还有一个叫虎子的,他是梅花阁老板娘的儿子。就在去年,那个叫韩明的告诉她,虎子已经不在了。”
云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张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你说你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我相信你,因为真正的云明确实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
“可他不是你。”
“他七岁净身入宫,熬了一辈子,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却每年腊月初八必须出宫一趟,不是因为喜欢吃梅花酥,是因为他弟弟韩明需要他出宫,需要他跟自己交换身份。”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云明身上还有这样的大秘密。
只见张飙上前一步,沉沉地道:
“云明和你是孪生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三十年来,你们两兄弟就是这么轮换着活下去的。”
“真正的云明最后一次出宫是今年的腊月初八,那天他没有去钟山,只是去梅花阁吃了一碟梅花酥,然后一个人走到秦淮河边,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
“而推他的人,是你。因为他不肯再换了。他说他累了。可你能让他如愿吗?”
“他如愿了,你怎么办?你姐姐的仇怎么办?你大哥的遗志怎么办?所以你杀了他,把他推进秦淮河,然后自己穿上他的衣服回到了宫里,继续当这个云公公。”
“所以,从今年腊月初八到现在,这宫里待着的,是你韩明,不是你哥云明。”
轰隆!
话音落点,全场如遭雷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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