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明虽然只是个太监,但在宫里宫外,他的地位一直都很超然。
不是因为老朱一朝的太监有多大的权柄,而是老朱身边的太监,能待三十年的,少得可怜。
所以,云明能在老朱身边待三十年,且依旧圣眷不减,足以说明老朱对他的信任。
也正因为这份信任,就连蓝玉被韩明当众质问是否要抗旨时,蓝玉都不敢直接回答。
哪怕张飙当众点出了韩明的身份,也有不少人保持怀疑的态度。
包括宁王、燕王,还有蜀王,都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
毕竟一个角色,两个人的轮换,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却听韩明不屑一笑:
“张飙,你说了这么多,从梅花阁说到秦淮河,从福顺说到闫鲲,桩桩件件,证据呢?”
“你把那个所谓的‘真正的云明’的尸体捞出来给咱家看看?你把那个所谓的‘韩明’的老婆孩子带到这奉天殿上来跟咱家对质?”
“你什么物证都没有,光凭一个梅花阁老板娘的口供、光凭一个通敌叛徒闫鲲的攀咬,就想给咱家定罪?”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过身,面朝满场宗亲百官,拂尘朝张飙一指,声音骤然拔高:
“咱家在司礼监当了快三十年的差,从凤阳跟到应天,从奉天殿跟到华盖殿,皇爷每日批阅奏折到三更,咱家就站在旁边研墨到三更。”
“皇爷病了,咱家衣不解带在龙榻前伺候。皇爷怒了,咱家跪在地上替他捡摔碎的茶杯。这满朝文武哪一个进华盖殿不是咱家通传的?哪一道圣旨不是咱家捧着送到通政司的?”
“如今,张飙仗着自己在江南抄了几家大户、杀了一个钦差,就跑到奉天殿上来指着咱家的鼻子骂咱家是假太监、是逆党,诸位王爷、诸位大人,你们信吗?”
几个老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们跟云明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这个老太监出过任何差错。
说他不是太监、说他在宫里潜伏三十年图谋不轨,这简直比话本里唱的还离谱。
“既然你不承认,还说我在污蔑你。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
张飙指着那份洪保耳室里抄出来的明妃亲笔信,一字一顿道:
“这封信是明妃写的,正面写着‘暹罗沉香五瓶,照旧例分送三处。阅后即焚’,背面写着‘云明亲启’。”
“你刚才说你不认识什么韩明,也不知道什么梅花阁,那你告诉我,明妃写这封信给你,是让你把沉香油分送给谁?那‘三处’是哪三处?你为什么没有焚毁它?”
韩明盯着那封信,眼睛微微眯起,却没有接口。
而张飙则往前走了一步,从怀中取出汪崇那份画了押的供状,展开在韩明面前,道:
“这是渭林阁掌柜汪崇的供词。他说暹罗沉香油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各送一批,买家有三个,元庆、孙太医、通政司赵主事。”
“元庆是锦衣卫的人,赵主事是三大尊主的人,孙太医是太医院的人。”
“三个人,八年,二十四批沉香油,全部绕过太医院正规采买流程,经由采买司掌印太监洪保夹带进宫。洪保是你的暗桩,他耳室里的铁匣子里藏着跟你往来的密信。”
“你刚才说你在宫里当了三十年的差,除了替老朱研墨传旨没干过别的,那这些沉香油,是研墨用的?还是替你姐姐明妃害人用的?”
“这……”
韩明闻言,一时竟有些语塞。
张飙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有‘明’字的扳指,举到韩明面前,掷地有声道:
“这枚扳指,你应该不陌生吧?刘安每年腊月二十三用一枚玉扳指在渭林阁记账取香,取了香就藏在尚膳监后院的暗格里,由福顺取走。”
“暗格里除了沉香油,还有你写的密信,每一封都盖着三足莲花香炉印。”
“你刚才说跟吕妃娘娘只是核对流程、传递口谕,敢问核对流程需要动用三足莲花香炉印?传递口谕需要写密信?”
“哼!”
韩明冷哼一声,旋即有些不耐烦地道:
“张飙!你说来说去,全是旁证,全是推断,全是死无对证的空话!”
“咱家在司礼监当了三十年的差,认识咱家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咱家是真是假,自有陛下圣断,你无权置喙!”
话音落点,他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铸令牌。
那令牌在暮色中泛着沉甸甸的金光,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背面是五军都督府的兵符纹样。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转向丹陛上的朱允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太孙殿下,皇爷早就料到张飙会闹事,所以让老奴将这枚调兵令牌转交给殿下。”
“另外,皇爷还有一道口谕,若有人抗旨不尊,殿下可随意处置!”
轰!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朱允炆站在丹陛上,看着云明手中那枚在暮色中泛着金光的令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瞳孔剧烈收缩。
这枚令牌他认得,那是老朱从不离身的调兵令牌,整个大明的军队都认这枚牌子。
谁握着它,谁就能调动五军都督府下辖的所有卫所的兵力。
吕氏在看到令牌的那一刻,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她一把抓住朱允炆的衣袖,声音尖厉而急促:
“允炆!你听到了吗?你皇爷爷把调兵令牌给了你!他是信你的!他是要你替大明铲除奸佞!快下令!调集禁军,封锁宫门,把这些反贼全部拿下!”
朱允炆的手下意识抬起,然后伸向那枚令牌。
他的手指在暮色中微微发颤,指尖离那枚冰冷的铜牌只差几寸。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令牌的瞬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向文臣队列。
黄子澄和卓敬正站在方孝孺身旁,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殿下且慢!”
黄子澄率先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张泽和郑居贞两具尸体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张飙身上,最后落在朱允炆那只伸出去的手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吕氏的密信被当众抄了出来,常太子妃和皇长孙的死因被当众揭露,他作为东宫嫡系,作为朱允炆的老师,早已跟吕氏母子绑在了同一根绳上。
朱允炆若失势,他必死无疑。
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让朱允炆接过韩明的令牌,按吕氏说的调集禁军诛杀张飙,那就等于坐实了朱允炆与韩明、与吕氏是同谋。
张飙手里有供状,有密信,有渭林阁的账册,有马进良和福顺的证词,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证明吕氏是毒杀常太子妃和皇长孙的主谋。
朱允炆如果在这个时候下令诛杀张飙,就不是在铲除奸佞,而是在杀人灭口。
只见黄子澄快步走到丹陛下,朝朱允炆行了一礼,道:
“云公公手中的令牌是真是假,臣不敢妄断。但臣有一言,请殿下三思。”
朱允炆心头一动,连忙拱手:
“黄学士请讲!”
黄子澄又语重心长地道:
“回殿下,依臣之见,陛下若醒了,殿下何不先去内殿面见陛下?若陛下亲口将令牌交予殿下,殿下再奉旨行事,此乃名正言顺。”
“若陛下尚未醒来,这道口谕是云公公一人所说,殿下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便调集禁军?”
“殿下,黄学士所言极是。”
方孝孺紧跟着站出来,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调兵令牌关乎国本,非陛下亲口谕旨不得擅动。臣建议殿下即刻下令召集宫中禁军,封锁奉天殿广场和宫门,以防局势失控。”
说着,他话锋一转:
“但在此之前,殿下当先去内殿面见陛下。若陛下已醒,一切由陛下圣裁;若陛下未醒,殿下亦当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朱允炆考虑,实际上是把云明推到了悬崖边上。
‘若陛下未醒’这五个字,等于在暗示朱允炆,如果老朱没醒,那云明说的‘陛下口谕’就是假的,云明本人就是假传圣旨的逆贼。
到那时候,朱允炆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云明,接管大权,同时把吕氏的罪责推给云明,说是云明胁迫了吕氏。
这样一来,朱允炆不但能洗清嫌疑,还能借机立威。
卓敬也紧跟着附和道:
“殿下,黄学士和方学士所言极是。云公公虽在司礼监当差三十年,可他毕竟只是陛下身边的内官。”
“调兵令牌这等关乎社稷安危的重器,岂能仅凭他一句话便交予殿下?殿下若贸然接过令牌,万一其中有诈,殿下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听到这话,朱允炆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在黄子澄、方孝孺、卓敬三人之间来回扫了几个回合,又落在云明手中那枚令牌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来。
他又转身看向吕氏,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压不住的茫然:
“母妃,儿臣做不到......”
吕氏正要呵斥,韩明却冷不防地笑了。
那笑声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他把令牌收回袖中,缓缓转过身看向黄子澄,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恭顺谦卑的笑意,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学士,你说咱家手中的令牌是真是假不敢妄断,那你刚才在偏殿里,审查燕王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谨慎?”
“张飙在奉天殿前当众杀张泽、毙郑居贞的时候,你怎么没站出来说要‘查明真相’?”
话音落点,他的目光从黄子澄脸上扫到方孝孺脸上,又从方孝孺扫到卓敬,声音骤然拔高:
“你们几个,方才还在替吕妃娘娘站台,还在用辞官罢朝威胁张飙。”
“现在张飙把吕妃娘娘的密信抄出来了,把常太子妃和皇长孙的死因翻出来了,你们倒开始撇清关系了?倒开始让殿下去内殿面见陛下了?”
“你们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殿下进了内殿,再名正言顺地把咱家推出来当替罪羊,把吕妃娘娘的罪责推给咱家,把殿下从这潭浑水里摘出去。对不对?”
黄子澄和方孝孺的脸色同时变了。
韩明这番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他们最隐秘的算计上。
他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让朱允炆进内殿,不管老朱醒没醒,先把云明扣下,再把吕氏的罪名推给云明,以此来保全朱允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韩明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的底牌掀了。
只见韩明又转向丹陛上的朱允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今日之事,全由殿下裁断。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谁若抗旨,殿下可凭此令牌调集五军都督府麾下所有卫所的兵力,包括宫中的金吾卫和禁军,先斩后奏!”
说完这话,他再次拿出那枚令牌,声音像是在对整个广场宣告:
“殿下!您是大明储君,是陛下亲笔御批的皇太孙。今日这奉天殿前,有人擅杀大臣,有人持械威逼储君,有人当众污蔑太子妃,桩桩件件都是按律当诛的大罪。”
“您若再不下令,不仅您母妃会被他们加害,就连您也会身陷囹圄!”
吕氏也紧跟着抓住朱允炆的衣袖,声音凄厉而急促:
“允炆!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皇爷爷把令牌都给了你,就是要你替他铲除奸佞!张飙杀了张泽,杀了郑居贞,蓝玉拿枪指着你,蒋瓛擅闯东宫,他们全都是同党!”
“你难道要等他们杀到丹陛上来,把你从皇太孙位上拉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