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站在丹陛上,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目光从云明手中那枚令牌扫到母妃那张凄厉的脸,从黄子澄和方孝孺扫到跪了一地的文官,从张飙扫到蓝玉手里那支依旧指着自己的火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再次伸向那枚令牌。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指尖也不再犹豫,直直地伸向那枚沉甸甸的铜牌。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令牌的那一刻,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重,踩在青石板上像一阵闷雷滚过广场。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甬道尽头,一面红底黑字的‘常’字大旗破开暮色。
只见常升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京营精锐,刀出鞘,弓上弦,甲胄铁叶碰撞的声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发颤。
“哈哈哈!常升!你终于来了!”
蓝玉见到常升的第一时间,就放声大笑起来。
可常升却没有理会蓝玉,而是直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丹陛下,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国公奉陛下之命,接管宫禁。所有禁军、金吾卫,从即刻起,都归本国公节制。”
朱允炆听到这话,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离韩明手中那枚令牌只差不到一寸。
他转过头看着常升,看着常升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京营精锐,看着甬道尽头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常’字大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的灰败。
而韩明听到常升的话,更是直接破防:
“常升!你竟敢假传圣旨,陛下什么时候下旨让你接管宫禁了?你擅自带兵闯入奉天殿,这是谋反!”
说着,他直接将手中的令牌怼到常升眼前:
“调兵令牌在此!如朕亲临!常升,你敢抗旨!?”
常升平静地看着云明,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枚令牌,淡淡道:
“云公公,你手里那枚令牌,是从司礼监密档库里偷出来的吧?陛下在一个月前就把它交给了宋指挥使。你手里那枚是假的。”
“什么?!”
韩明脸上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令牌,嘴唇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嘶鸣。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朝常升嘶声吼道:
“不可能!这令牌一直在皇爷手里!我伺候了他快三十年,他从来没有把它交给过任何人!你撒谎……”
“等下,这个我可以作证。”
张飙忍不住打断道:
“开国公确实没有撒谎。因为真的令牌,就在他手中!”
韩明听到这话,如遭雷击。
只见常升不疾不徐的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
而那枚令牌,跟云明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常升手中的令牌是真的,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在老朱的预料之中。
“说实话,咱们都被老朱摆了一道。只不过,我是清醒的,你不是。”
张飙同情似的看了韩明一眼,然后唏嘘不已:
“你知道老朱在查宫中那个人,但你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你知道,他根本不会想到,世上有两个云明。”
“可是,你做得越多,破绽就越多。就算他不知道世上有两个云明,他也会防着云明。”
韩明被这番话干沉默了。
隔了好半晌,才听他自嘲似的笑道:
“张大人果然好本事。”
“从江南查到应天,从采买司查到梅花阁,从洪保查到咱家,一条线一条线地捋,一个人一个人地挖,挖到最后,连咱家兄弟的秘密都被你挖出来了。”
此言一出,全场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云明’竟然承认了。
他承认了他有一个孪生兄弟。
朱允炆站在丹陛上,脸色已经从灰败变成了死灰。
他刚才还在替母妃挡刀,还想用令牌来挽回局面,可现在韩明当众承认了张飙查到的所有事都是真的。
他的皇太孙之位是韩明当众宣的旨,他的母妃跟云明做了十几年的交易,他站在这里下的每一道令、扣在张飙头上的每一个罪名,都建立在韩明编织的谎言之网上。
现在这张网被韩明亲手撕碎了,他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失去了。
“所以,韩林儿知道你们兄弟吗?老朱又怎么会纳韩林儿的妹妹为妃子,你哥云明又是怎么瞒过老朱进宫的?”
韩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转瞬即逝。
然后,他抬头看向张飙,神色复杂地道:
“张飙,咱家承认你是个人才。你猜到了咱家的身份,也猜到了咱家的动机。可你唯独漏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说咱家杀了云明,你错了。咱家没有杀他,从他拒绝轮换开始,咱家就知道,他变心了。他一直被咱家逼着复仇,轮换了快三十年,早就厌倦了。”
“但他是咱家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咱家怎么会舍得杀他?咱家只想颠覆朱元璋的江山!”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方孝孺脸上扫到黄子澄,从黄子澄扫到那些面如死灰的江南文官,最后落在内殿方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些,有什么好说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哦,真的吗?”
张飙眼睛一亮:“那你快告诉我!”
韩明:“.......”
张飙:“.......”
两人对视,皆是不语。
半晌,张飙又道:
“你说你想颠覆老朱的江山。可韩林儿是龙凤皇帝,他要是活着,这皇位应该是他的,轮不到你。”
“就算他死了,这皇位也轮不到你。你只是韩山童的私生子,不是韩林儿的私生子。”
“虽然你们都姓韩,可你不是龙凤皇室的嫡系。”
“也就是说,你这个身份,永远不可能坐上那把椅子。你费尽心机把朱允炆推上皇太孙之位,是在替别人做嫁衣。”
“你胡说!”
韩明脸色一变,当即回怼张飙:
“我不是替别人做嫁衣!我跟姐姐从小一起在韩家长大。姐姐待我如亲弟,是朱元璋害死了姐姐!”
“他把姐姐接到应天府,不是为了宠幸,是为了牵制韩林儿!是为了让韩林儿不敢轻举妄动!姐姐不过是他的棋子!一枚用完就扔的棋子!”
他双眼通红,声音沙哑而暴戾:
“姐姐薨逝那年,我跪在她陵前发誓,一定要让朱元璋血债血偿。”
“这三十年,我逼着云明教我朱元璋的一切,我无时无刻不在研究朱元璋,他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怒,什么时候会杀人,什么时候会饶人,我研究得一清二楚。”
“我把云明的言行举止,练得连朱元璋都分不清,我在等,等朱元璋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今天万寿宴上那一口血吐出来的时候,我等了三十年的事,终于成了!”
“是吗?”
一个声音从内殿方向传来。
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像一把锈刀划过瓷器,刺耳得让整个广场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内殿那扇紧闭的楠木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闷响。
韩明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恐惧。
那张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嘶鸣。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穿一身明黄色龙袍,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来的光,依旧是那头老迈的雄狮最后一次抖擞鬃毛时的锐利。
无舌站在他身侧,展露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恭谨姿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方孝孺第一个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因激动而剧烈发颤:
“陛下——!”
黄子澄紧跟着跪倒,然后是张泽已死之后仅剩的几个六部堂官、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学士,一个接一个,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倒在丹陛之下。
宗室席上的年轻皇子们纷纷从座位上弹起来跪倒在地,连宁王、蜀王、燕王都跪了下去。
番邦使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朝鲜使臣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跪倒行大礼,占城使臣和安南使臣紧随其后。
老朱没有看他们。
他从内殿门口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丹陛正中,站在韩明面前。
韩明仰头看着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上那副恭顺谦卑的面具已经碎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那张扭曲而恐惧的真面目。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嘶鸣。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淌进嘴角。
“你果然没有昏迷。咱家伺候了你快三十年,到头来还是算不过你。咱家输得不冤。”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昂起头看着老朱,眼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敬的复杂情绪:
“可你就算醒了又怎样?你还能活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回光返照。”
“你死了之后,韩家的后人还会继续等,继续忍,直到有一天,朱家的江山还是会改姓韩!”
老朱闻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开口:
“那咱就杀光天下姓韩的人!”
“半个月杀不完,就杀一个月,一个月杀不完就立祖训杀,直到杀尽韩家余孽!”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吓得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都多少年了,他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老朱露出这么大的杀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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