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话音刚刚落下,全场犹如死一般的寂静。
但老朱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缓步走向丹陛正中的龙椅。
无舌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恭谨姿态。
不多时,老朱就坐在了龙椅上。
他目光缓缓从广场上扫过,从方孝孺扫到跪了一地的江南文官,从宁王扫到蜀王,从朱允熥扫到朱允炆,最后落在张飙身上。
“今日这场宴会,比咱预想的还要精彩。”
“咱的好儿媳,咱身边的一条狗,合起伙来,害死了咱的儿子、长孙,还有妹子。”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然后,他忽地笑了:
“嗬嗬嗬......”
这笑声不像人类发出的笑声,而是一头老迈的雄狮在看到自己窝里爬满了毒蛇时才会发出的、带着滔天恨意的冷笑。
“好啊.......很好.......”
吕氏听到这笑声,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看着老朱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看着满场跪了一地的宗亲百官,看着自己儿子站在丹陛上的脸色灰败如死。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她还是不甘心,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磕头碰脑地道:
“陛下!这都是污蔑!是张飙为了替他徒弟争位,故意栽赃陷害!臣媳怎么可能害常姐姐?怎么可能害雄英?臣媳是冤枉的!”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皱起了眉头。
方孝孺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却一个字都不再说。
黄子澄低着头,不敢看吕氏,也不敢看老朱。
几个皇室宗亲则面面相觑。
都到这时候了,铁证如山,密信撒了一地,韩明当众认了罪,她还在狡辩。
简直不知死活。
可老朱只是冷冷地看着吕氏,等她说完,等她磕完最后一个头,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平静而淡漠地道:
“允炆,你母妃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皇爷爷.....”
朱允炆神色复杂地看了吕氏一眼,然后重重地叩下脑袋。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请皇爷爷明查!孙臣什么都不知道!孙臣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事!母妃她……母妃她从来没有跟孙臣说过……”
“不知道?”
老朱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齐齐跳了一下:
“你母妃害死你大哥、害死你大娘、在万寿宴上下毒害咱,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允炆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真的不知道,可这句话在老朱那双眼睛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他想起母妃在耳室里对他说的那句‘你皇爷爷已经昏迷了,现在你是皇太孙,该由你做主’,想起自己站在丹陛上当众宣布‘皇爷爷中毒昏迷前已立下诏书’,想起自己下的每一道令,调蒋瓛去抓王麻子,调宋忠离开锦衣卫,下令梅殷全城缉捕张飙。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件都建立在他母妃和韩明编织的谎言之网上。
他不能说不知道,因为他做了。
他也不能说知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母妃做的那些事。
他只能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而这时,瘫坐在青石板上的韩明,忽然笑了起来:
“皇爷,从头到尾都是吕氏在替他铺路。吕氏让他跟方孝孺他们多亲近,他就亲近了。吕氏让他在朝堂上拉拢文臣,他就拉拢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吕氏把储君的位子端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接。”
“他以为吕氏是为了保护他,其实是为了让他永远当一个干干净净的傀儡。”
说完这话,韩明又抬头看向老朱,嘴角挂着那副已经扭曲变形的笑意:
“就像皇爷当年一样,吕妃给常妃炖滋补汤的时候,皇爷在哪里?吕妃让人用天花痘块浸衣服害皇长孙的时候,皇爷在哪里?皇爷在奉天殿里熬夜批改奏折,在后宫里跟马皇后……”
“闭嘴——!”
老朱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又涌上那股熟悉的腥甜。
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手指在扶手上攥得骨节泛白。
无舌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咱这辈子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可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把一个人碎尸万段。”
“是吗?”
韩明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
“咱家兄弟伺候了你三十年,这三十年,咱家兄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皇爷今日要杀咱家,咱家认了,谁让咱家姓韩呢。”
“不过。”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
“咱家想问皇爷一句话。我姐姐明妃,皇爷待她可曾有半分真心?还是从头到尾都将她当作一枚棋子?”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韩明,看着他脸上那副被仇恨和绝望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面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咱当初接纳你姐姐,本就是韩林儿布的局。你以为咱不知道云明姓韩?从他进宫的第一天起,咱就知道他姓韩,也知道他是你姐姐的弟弟。”
“韩林儿死后,咱本来想除掉他。可你姐姐怀孕了,她求咱放过她唯一的弟弟。”
“所以,咱改变了主意,把云明留在了身边。”
韩明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老朱。
却听老朱又道:
“只不过,咱没想到,云明还有个孪生兄弟。”
“而你姐姐在宫中这些年,不仅跟韩林儿旧臣有联系,还因为她的算计,害死了自己孩子。”
“所以,咱才下旨赐死了她。”
韩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丹陛栏杆上才勉强站稳。
他怒不可遏地道:
“你胡说,我姐姐跟你怎么可能有孩子?云明从未告诉过我!”
“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咱在你姐姐死后就下旨清除了她的一切。至于云明....”
老朱说到这里,冷冷一笑:
“他为了向咱表忠心,可是亲手用白绫勒死了他姐姐!”
“什么!?”
韩明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脑袋一片空白。
而老朱则不再理他,又将目光落在吕氏身上,沉声道:
“吕妃,咱问你,雄英那孩子,哪里对不起你?”
吕氏的肩膀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
老朱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依旧不大,却让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可他每次去给你请安,都要站在殿门外等通传,说你身子不好,不能让你受了风。”
“他五岁那年,你发了一场寒热,他在你殿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说要替你祈福。”
“咱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是他二娘,是除了他娘之外最疼他的人。”
说到这里,老朱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前炸开:
“你就是这样疼他的?!”
吕氏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地发抖,却没有开口。
朱允熥站在丹陛下,双拳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从小就知道大哥是宫里所有人的心头肉,皇爷爷疼他,父王疼他,娘也疼他。
吕氏每次来给娘请安,都会抱着雄英亲了又亲,给他带各种小玩意儿,笑着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原来那些笑脸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早就烂透了的心。
老朱没有等吕氏回答,又问出了第二句:
“你害常氏,又是因为什么?”
“她是太子妃,是朱标的原配,是咱亲自选的儿媳妇。她待你如亲妹妹,你怀允炆那年身子不好,她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滋补药材全送到了你宫里。”
“甚至。她怕你闷,怕你委屈,怕你在这宫里住不惯,隔三差五去看你。”
“你临盆那天,她比谁都紧张,守在产房外整整一夜,孩子生下来她第一个抱过去,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你,也像朱标。”
老朱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她待你掏心掏肺,你回报她的是什么?是滋补汤,是胎儿过大,是差点一尸两命的难产!”
“你是太子的侧妃,是常氏最信任的妹妹,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吕氏依旧没有开口。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却一个字都不说。
蓝玉跪在武将队列最前面,他看着吕氏的背影,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常升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黄子澄和方孝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恐惧。
他们方才还在替吕氏站台,还在用辞官罢朝来威胁张飙,现在想来简直是自掘坟墓。
“说。”
老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让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吕氏的身子再次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发髻散乱,金钗歪斜,与她平日里那副端庄从容的太子妃模样判若两人。
她看着老朱,第一次鼓起勇气,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仰着头,挺直了脊背,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直视着龙椅上那个让她怕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陛下问本宫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的:
“本宫还想问陛下为什么!本宫书香门第出身,哪里比不上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妇人?本宫从来没想过要嫁进宫里来,是你们选中了本宫,不是本宫选中了你们!”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黄子澄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连朱棣都微微变了脸色。
吕氏这番话已经不是狡辩了,她是在把埋了十几年的怨毒一条一条地往外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积压在她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部撕开了。
只见吕氏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