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对本宫是不错，可本宫凭什么给人当侧室？本宫的父亲是饱学鸿儒，本宫从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在你们朱家眼里，本宫不过是一个侧妃，一个妾！”
“本宫生的儿子，永远比不过那个泥腿子女人生的儿子！”
话音落点，她猛地伸手指向朱允熥，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连他，连这个从小没了娘的野种，都比我儿受宠！凭什么？！”
朱允熥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吕氏那双通红的眼睛，听着那些从他记事起就在心底反复回响的窃窃私语被这个女人亲口喊了出来，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下。
他想冲上去，想掐住这个女人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害死他的大哥和母亲，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而吕氏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又将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老朱身上，声音里的怨毒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还有你，朱元璋——！”
“嘶！”
在场的宗亲百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吕氏是疯了吗？居然敢直呼陛下名讳！
而张飙则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觉得老朱家的这出戏，可比现代的古装剧好看多了。
却听吕氏又接着道：
“你知道你有多偏心吗？雄英是你的孙子，我儿也是你的孙子！可你眼里有别人吗？”
“你眼里只有皇后娘娘，只有太子爷，只有雄英！你想把一切都给他们！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说着，她的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我儿知书达理，温良恭俭，哪一点比那个顽皮捣蛋的雄英差了？”
“你每次来东宫，抱的是雄英，夸的是雄英，眼里全是雄英！我不想我儿一辈子活在那个短命鬼的阴影下，我不想我儿一辈子被人压一头！我有错吗？！”
朱允炆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了血，鲜血与泪水把他的脸染得又红又白。
他看着母妃那双通红的眼睛，听着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往事从母妃嘴里一句一句地蹦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
他想喊‘母妃别说了，可他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妃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这时，张飙忍不住朝身边的朱允熥吐槽了一句：
“你爷爷确实偏心。雄英那小子活着的时候，你爷爷眼里除了他谁也装不下，连你爹朱标都吃醋。”
朱允熥咬着牙没有回应。
他当然知道皇爷爷偏心大哥，可那又怎样？大哥对他好，娘对吕氏好，这跟吕氏害死他们有什么关系？偏心不是杀人的理由！
可吕氏还在说，她的话匣子像被砸碎了一样，什么都往外倒：
“还有常氏那个贱人，表面上跟我姐妹相称，背地里看我看得比谁都紧。太子爷多留在我宫中一夜，她就要给我立规矩，说太子爷不能沉迷色欲。”
“哈哈哈！”
她忽然仰头大笑，然后嗤之以鼻：
“说得比唱得好听，结果她自己呢？隔两个月就怀上了允熥！她才是那个沉迷色欲的贱人！”
轰！
全场震动。
几个皇室宗亲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厌恶。
常升终于听不下去了，猛然抬头想要呵斥吕氏，却被旁边的蓝玉死死拽住了衣袖。
蓝玉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谁上去谁就是找死。
朱允熥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吱作响，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看着吕氏那双通红的眼睛，听着她用那种污言秽语侮辱自己的母亲，只觉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她死，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他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张飙一把攥住了手腕。
张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吕氏身上，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好在没过多久，吕氏就说够了。
她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那张被泪水和胭脂糊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昂头看着老朱，嘴角挂着一丝凄厉而绝望的笑意，像是在等最后的判决。
老朱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吕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吕氏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颤：“原来咱一直以为，你端庄贤淑，有大妇之风。没想到，你如此善妒，如此歹毒。”
吕氏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笑了：
“善妒？陛下怕不是忘了，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你逼的！”
“洪武六年，我父初封太常司卿。只因雄英那孩子贪玩，把祭祀的铜钟弄倒了，你便当众呵斥我父，说我父不堪重用。”
“第二年，我父被御史弹劾，本是一件小事，你却将他罢官罚役，丝毫不顾本宫这个儿媳。
说到这里，她忽又意识到了什么，冷笑着改了口：
“哦不，你当时恐怕只是把本宫当成你儿子的小妾吧？”
老朱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吕氏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像连珠箭一样一句接一句地射出来：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在这座皇宫里活着，只能靠自己。你不是喜欢雄英那孩子吗？那就让他去死好了！只要他死了，我儿就是长孙！”
“还有常氏那个贱人！她死了，这东宫就是我的了，我儿就是嫡长孙！”
“可是，本宫谋划了十七年，到头来，到头来......”
吕氏说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向张飙，那张已经被泪水糊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怨毒，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我儿早就是皇太孙了！是你害了我儿！我谋划了十七年，想不到最后毁在了你这个疯子手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张飙看着吕氏那张写满了不甘和怨毒的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极轻极快地嘟囔了一句。
“因为老子知道历史。朱允炆那个废物，肯定不能让他再上位了。”
站在他旁边的朱允熥，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几个字，不由转头看向自己师父，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师父知道历史？什么意思？】
【难道师父能预知未来？这怎么可能！】
老朱没有听见张飙的嘀咕。
他站在吕氏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是他儿媳妇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朝无舌抬了抬手，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说道：
“传旨。太子妃吕氏——”
“皇爷爷——！”
老朱的旨意还没落下，朱允炆就连滚带爬的匍匐在老朱脚下，磕头如捣蒜。
他的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泪水混着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母妃她疯了！她说的那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她是被韩明蛊惑的！她是被逼的！求皇爷爷网开一面，饶我母妃一命！”
“孙臣可以什么都不要，孙臣不当这个皇太孙了！孙臣只求皇爷爷饶我母妃一命！”
此言一出，广场上鸦雀无声。
黄子澄看着朱允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不忍地别过脸去。
他是恨吕氏入骨，恨她害死了皇长孙，恨她毁了东宫，恨她把大明储君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朱允炆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此刻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犬一样趴在青石板上磕头求饶，他实在看不下去。
方孝孺更是早已老泪纵横，用袖子直擦眼角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沙哑而暴戾的嘶吼骤然炸响，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撞破了牢笼。
“陛下——！”
蓝玉一把甩开张翼拽着他胳膊的手，大步冲到丹陛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
他的眼眶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的：
“陛下！吕氏害死常妃！害死雄英！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她自己都认了！此等血海深仇，岂能轻易放过？！”
没等老朱开口，又一道身影从武将队列中冲了出来。
常升跪在蓝玉身旁，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开国公，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双目赤红，声音沙哑而沉痛，带着一种被压了大半辈子终于爆发出来的悲愤：
“陛下！臣的姐姐是怎么死的，臣今天才真正知道真相！她在东宫里被人害死的时候臣在漠北打仗，臣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入了土，臣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十几年臣以为她是难产而死，以为是天意，以为是命！可今天臣才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是被吕氏用补药活活害死的！”
话音落点，他猛地转头看向吕氏，眼中翻涌着的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恨意：
“陛下要如何处置吕氏，臣无权过问，但臣想问陛下一句，常妃当年难产而死的时候，谁饶过她？！”
“雄英被天花折磨了那么多天，活活熬死的时候，谁饶过他？！允熥刚出生就没了娘，还在东宫被人诽议，谁又饶过他？！今天人证物证俱在，吕氏自己亲口认了罪，凭什么饶她？！”
蓝玉听到这话，紧跟着往前跪了半步，与常升并肩，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发颤：
“臣等恳请陛下，将吕氏就地正法，以慰常妃和雄英在天之灵！”
老朱站在丹陛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老将。
常升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蓝玉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两个人一辈子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跪在奉天殿前，双目赤红，声泪俱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甬道尽头被锦衣卫架着的吕氏都停止了喃喃自语。
“咱什么时候说过，要饶过她了？”
老朱的声音沉静如铁：
“你们两个在这里激动什么？”
“噗——！”
张飙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蓝玉与常升对视一眼，不禁满脸尴尬。
也不怪他们会如此激动，主要是朱允炆这家伙巨能哭，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老朱被朱允炆哭得心软，所以才有此担心。
却听老朱又沉沉地道：
“传旨。太子妃吕氏，谋害皇长孙朱雄英，谋害太子妃常氏，勾结逆党，毒害君上，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即日起，废去吕氏太子妃封号，贬为庶人，凌迟处死。吕氏族人，不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朱允炆跪在地上，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时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常升和蓝玉那两双通红的眼睛，看到朱允熥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看到满朝文武脸上的复杂表情，又把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面前那一小块青石。
老朱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江南文官，扫过那些方才还在替吕氏站台、此刻却面如死灰的御史和翰林们，以及方孝孺等人，淡淡地道：
“咱听说，有人要诛十族？好，咱成全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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