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人要诛十族?好!咱成全你们!”
老朱的话音刚刚落下,整个奉天殿广场仿佛被冻住了一样,连甬道两侧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方孝孺依旧跪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黄子澄,再往后是何彦、孙恪,以及都察院、翰林院、六部那些方才还在慷慨激昂的江南籍官员们。
他们跪成了一片,没有官服和官帽,看起来就像一群囚徒。
却听老朱冷不防地道:
“张飙,你刚才在广场上杀了几个人?”
张飙愣了一下,道:
“两个。张泽,郑居贞。”
老朱眉头一皱,旋即有些不满地道:
“两个不够。再杀。”
“陛下——!”
方孝孺闻言,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痛:
“罪臣有眼无珠,被吕氏蒙蔽,此乃罪臣一人之过。罪臣的门生、学生、同年,与此事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
张飙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方孝孺身上,忽地笑了:
“方学士,你刚才说,‘就算诛我们十族,我张飙也是乱臣贼子!你今日在奉天殿前杀的人越多,天下人越看得清楚’,现在吕妃倒了,韩明被抓了,天下人看清楚了吗?”
“张大人!那都是方大人说的!我们可没说要诛十族!”
何彦连忙出言辩解。
孙恪也随声附和:
“是啊张大人!那是方孝儒自己说的!我们可没答应!”
方孝孺闻言,脸色唰的白了,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张飙则转过身面朝何彦和孙恪,似笑非笑地道:
“何御史,孙侍郎,你们说自己跟方孝孺无关?可你们刚才把官帽和官服都脱了,说辞官罢朝,说没了你们大明朝堂会乱。”
“现在,你们要是不想辞了,就把官帽捡起来戴回去,把官服捡起来穿回去。”
何彦和孙恪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张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捡起来!你们不是很有骨气吗?不是要辞官罢朝吗?我给你们台阶下。捡起来,把官帽戴回去,继续当你们的御史、侍郎,继续在朝堂上弹劾我张飙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何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忽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张大人……下……下官方才是一时糊涂,受了吕妃和韩明的蒙蔽,下官知罪……”
孙恪紧跟着跪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朝张飙连磕了好几个头:
“下官也知罪,求张大人高抬贵手,饶下官一命……”
张飙低头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淡漠:
“你们的命不是我能饶的。你们在江南收了多少银子、压了多少案子、害了多少条人命,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方孝孺没收过银子,你们呢?你们哪个没收过?哪个不是九大家族的座上宾?哪个没有在周家村的佃户被打死之后替史炳写过‘刁民自戕’的判词?”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老朱,朗声道:
“陛下,臣在江南审了四十六个涉案官员和九大家族管事,查实的贪墨银两不下五百万两。这些人的供状、账册、指印,全都在这里。臣请陛下御审。”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江南文官们,忍不住浑身发抖。
有人用袖子直擦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还有人拼命朝丹陛磕头,磕得青石板上血迹斑斑,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老朱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没有再看那些江南文官,而是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
老朱的声音重新响起,声音比之前还冷:
“你知道你弹劾张飙那么多次,每一次都证明你是错的,咱为什么还要重用你吗?”
方孝孺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
但他以为老朱不会当众说出来。
因为那是老朱的伤疤,是大明朝最不愿提起的一桩旧案。
而老朱则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爹方克勤,是个好官。洪武八年,咱把他从山东调回来,让他当吏部侍郎。”
“他在山东当知府的时候,老百姓给他立生祠,叫他‘方青天’。咱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能给百姓办事的官。”
方孝孺听到这话,顿时泪如雨下。
老朱的声音在广场上继续回荡:
“后来,他卷进了空印案。”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的空气骤然凝固。
‘空印案’这三个字在洪武朝可谓禁忌,因为那是老朱这辈子杀得最狠的一次,牵连官员数千人,杀得整个户部和地方衙门几乎换了遍血。
在场的所有人都记得那场大清洗,记得那几个月里菜市口的血从没干过。
而老朱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跪在丹陛下的方孝孺能听清每一个字的重量:
“咱当年杀你爹,是咱杀错了。”
轰!
广场上没有声音,可所有人的心脏都被这句话狠狠地擂了一拳。
这个杀了一辈子人、从不认错、从不低头的皇帝,居然当着宗亲百官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杀错了人。
方孝孺跪在地上,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他张着嘴却哭不出声来。
“咱错杀了你爹之后,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老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翻一段压了几十年的旧账:
“所以,咱一直想要磨砺你,把你磨砺成大明的肱骨之臣。”
“咱跟太子也说过,方克勤的儿子是个人才,咱要重用他,咱要把欠你爹的还给你。”
方孝孺再也忍不住,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出血来。
他的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可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声音里翻江倒海的羞愧:
“陛下!罪臣……罪臣愧对陛下!罪臣愧对先父!”
“你是愧对你爹。”
老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爹方克勤在山东当知府的时候,每年给百姓减赋税,自己吃糙米穿布衣,老百姓叫他方青天。”
“他死了之后,抄家的锦衣卫在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几件旧衣服和半袋糙米。你爹是真清廉,不是装的。”
说到这里,老朱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方孝孺,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剜在方孝孺心口上:
“你呢?你不收银子,你收书。你不占田产,你占人情。”
“你把清名挂在脸上,可你做的事跟你爹比起来,差远了。你爹拿命给百姓换了一条活路,你拿清名给贪官当保护伞。方孝孺,你就是这样继承你爹的遗志的?”
方孝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老朱当众拿他爹来跟他对比。
他爹是被老朱错杀的忠良,老朱欠他方家一条命。
这是方孝孺在朝堂上的底气来源。
可现在,老朱把这份底气当众抽走了。
却听老朱又沉沉地道:
“咱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了。”
“你不是最看重名节吗?你不是最怕晚节不保吗?咱就让你活着,让你每天跪在都察院门口,把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写在纸上贴在你书房的墙上,看一辈子。”
说到这里,老朱忽然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极深的疲惫,可那份疲惫底下压着的,是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无舌。”
“奴婢在。”
“传旨。方孝孺之妻方郑氏,其女方氏,其子方中宪、方中愈、方中宪之妻王氏,及其外甥姚某,此人于松江犯命案,本应处斩,方孝孺托史炳走通关节,以流放代之,流放途中又因史炳打点而脱逃,至今逍遥法外。”
老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上述人等,悉数收监。方郑氏、方氏、王氏,发配教坊司。方中宪、方中愈,三日后斩首于菜市口。”
“其外甥姚某,着锦衣卫即刻缉拿,一经捕获,凌迟处死。方氏其余族人,凡有涉案者,按律同罪;未涉案者,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出任公职。”
轰隆!
方孝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嘶鸣,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再也抬不起来。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节和家族。
老朱没有杀他,却在他面前把他全家一个一个地推下了悬崖。
儿子斩首,妻女发配教坊司,外甥凌迟,族人永不录用。
他虽然活着,但他方家却已经死了。
他每天跪在都察院门口反思的时候,脑子里回响的不只是他弹劾张飙时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还有儿子被押赴刑场时的哭喊声,还有妻女被拖进教坊司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这是诛心之罚。比诛十族更残忍一百倍,一千倍。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细微的骚动打破。
那些跪在地上的江南文官,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偷偷把腰间藏着的信笺和密函往靴筒里塞,有人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有人则直接晕倒了过去。
他们刚才还在庆幸老朱出来能主持公道,可看到方孝孺的下场,他们才知道老朱出来意味着什么。
不是活路,是让他们活着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
却见老朱缓缓转过身,又将目光落在了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跪在方孝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当老朱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的脊背猛地一颤,额头已经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陛下,罪臣知罪,罪臣.....”
“黄子澄。”
老朱打断了他:
“你是允炆的老师。咱选你,是因为你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文章写得好,学问也扎实。”
“咱以为你能把允炆教成一个明君,可你教出来的是什么?一个不敢自己做决定的傀儡,一个刚当上皇太孙就无视昏迷爷爷的孝子贤孙。”
黄子澄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朱的声音骤然拔高:
“方孝孺是贪官的保护伞,你是允炆身边最深最毒的那颗钉子!你比吕氏更可恨!”
“吕氏是利用允炆,你是把他教坏了!你教他拉拢文官,教他对付藩王,教他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你把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全喂了狗!”
“陛下!”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声音劈裂得几乎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