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绝无此意!罪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
老朱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来的光让黄子澄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你只是在偏殿里审燕王的时候,恨不得把勾结张飙的罪名钉死在燕王头上。你只是让卓敬跟你一起逼问朱高燧,想把燕王府一网打尽。你只是在吕氏最需要朝臣站台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替她说话。”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冷笑道:
“黄子澄,你不是被蒙蔽的。你是主动参与的那一个。”
“陛下.....”
黄子澄跪在地上,双手撑在青石板上,手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辩解,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可老朱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在偏殿里审朱棣时的每一句质问,他在朝堂上替朱允炆拉拢文官时的每一次奔走,他在吕氏面前拍着胸脯说‘娘娘放心’时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无舌。”
“奴婢在。”
老朱没有等黄子澄狡辩,直接下达了旨意:
“黄子澄剥皮实草,悬翰林院示众三日。其妻黄陈氏,发配教坊司。其子黄圭、黄璋,革去生员功名,发配云南充军,永不许返京。其女黄氏,发配浣衣局为奴。”
“黄氏其余族人,凡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黄子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嘶鸣,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想喊陛下开恩,想说罪臣一人做事一人当,可他说不出来。
老朱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
那些文官被他一扫,齐刷刷磕头,参差不齐地喊着:
“臣等知罪!”
“臣等愿意主动交代!”
可老朱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甬道尽头那排已经被锦衣卫架起来的何彦和孙恪身上。
何彦已经被吓得瘫软如泥,裤裆湿了一大片,两个锦衣卫架着他的胳膊才没有让他彻底栽倒。
孙恪则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认了命。
“何彦。”
老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你说张飙结党营私,咱查了,张飙在江南推行的新学不是结党,是咱点的头。你说张飙排除异己,咱也查了,张飙杀的人没一个是冤枉的。”
“你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不查贪官不查冤案,专查替朝廷办事的人。你这御史当得可真称职。”
何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在丹陛下弹劾张飙时的慷慨激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不会比方孝孺更好。
方孝孺至少没收过银子,只是收了书和字画。
而他何彦,每一笔冰敬炭敬都收了,每一道弹劾折子都替钮家压了,每一个字都够判他死罪。
“无舌。传旨。”
老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何彦,诬陷忠良,收受贿赂,勾结逆党。即日起革职查办,押入诏狱,三日后斩首于菜市口。”
“何氏族人,凡有涉案者一律同罪,斩首示众。”
“未涉案者,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出任公职。何彦之妻何马氏、其女何氏,发配教坊司。其子何继祖、何继宗,革去生员功名,发配广西充军,永不许返京。”
何彦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他的胳膊。
他被往外拖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头,朝朱允炆的方向嘶声喊道:
“皇太孙殿下救我!殿下!您说过会保我全家的——!”
这一嗓子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了好几轮。
朱允炆跪在地上,眼泪早已经哭干,额头上的血渍连那副温仁如玉的脸都看不清了。
他确实招揽过何彦等人,在张飙彻查江南的时候,有不少江南籍文官找到了他,他也确实向他们许诺过,会保全他们。
可他现在拿什么保全他们?他母妃被凌迟处死,他老师被剥皮实草,甚至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老朱没有理会何彦的嘶喊,又将目光落在了孙恪身上。
孙恪跪在地上,方才老朱处置何彦的时候他一直在发抖,可当老朱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老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
“陛下,罪臣认罪。罪臣收了沈家的银子,替沈家遮掩隐田,罪臣该死。罪臣只有一事相求。”
老朱冷冷地看着他。
孙恪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颤抖:
“罪臣的老母年过七旬,腿脚不便,常年卧病在床。罪臣所犯之罪与老母无关,求陛下念在老母年迈的份上,饶她一命。”
广场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勋贵武将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孙恪贪赃枉法是真的,死有余辜也是真的,可他跪在这里不求自己活命只求饶老母一命,这份孝心倒是真的。
老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咱不杀你老母。但她养出了一个贪官,该受的罚不能少。孙恪老母由官府安置,终生不得离开安置之所,每月由地方官巡查,确保其衣食无忧。”
“孙恪本人斩首示众。孙氏其余族人,凡涉案者按律同罪。未涉案者,家产充公,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举。”
孙恪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苦笑:
“谢陛下不杀老母之恩。罪臣……无憾了。”
他站起身,朝那两个向他走来的锦衣卫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甬道外走去,腰杆挺得笔直,跟他方才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飙站在一边,手里捏着王麻子递过来的梅花酥,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看到孙恪走远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句:
“这家伙,倒比方孝孺有骨气。”
王麻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那是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死也要死得体面点。”
“体面也是本事。”
张飙把最后一块梅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从方孝孺身上扫过,落在那群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文官们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就是不知道朱允炆那小子,等会儿体不体面。”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那些被老朱处置完的文官们已经被锦衣卫陆续拖出广场,还没被处置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等着老朱发落。
甬道两侧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将那些被拖走的文官的影子投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墓碑。
老朱站在丹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尤其是卓敬那里,他停了片刻,才接着道:
“咱今天不一个一个点名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三天之内,自己去都察院自首。主动交代的,按国法处置。”
“不主动的,等锦衣卫查出来,一律按何彦的标准办,斩首示众,妻女发配教坊司,子嗣充军发配,族人永不录用。”
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们齐刷刷磕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深深的恐惧。
他们知道这是老朱给他们的最后一条活路。
虽然这条路走下去也是生不如死,但总比看着自己的妻女被拖进教坊司强。
老朱不再看他们,转过身面朝满场文武,声音沙哑却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都听好了。大明朝不欠你们什么。”
“你们读了圣贤书,考了功名,当了官,是让你们给老百姓办事的,不是让你们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的,更不是让你们在万寿宴上用辞官罢朝威胁皇帝的。”
“记住,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们以为大明朝离了你们就转不动了?咱告诉你们,你们走光了,大明朝照样转!”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以辞官罢朝相威胁的文官们,此刻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朱剧烈地咳嗽起来。
无舌上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文官,落在宗室席的方向。
那些皇子皇孙被他这一眼扫得齐刷刷缩了缩脖子,有几个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立刻闭上了嘴,坐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咱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让宗室席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觉得今天这出戏很好看,觉得你们的侄子、你们的兄弟在丹陛上出丑,很好笑。”
“咱告诉你们,不好笑。大明的江山是你们父兄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给你们看戏的。”
“你们在宫里锦衣玉食,在王府里吃喝玩乐,有几个真正带过兵?有几个真正下过田?有几个知道老百姓一年交多少赋税?”
宗室席上一片死寂。
“从今日起,所有皇子皇孙,每年必须亲自巡视边防,写巡边奏报呈送御前。巡边不力、奏报敷衍者,削爵降等,严重的直接废为庶人。咱说到做到。”
皇子皇孙们闻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本以为今天来万寿宴是吃吃喝喝看热闹的,没想到热闹看着看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边关是什么地方?是风沙漫天、苦寒无比的前线,是每天都要跟蒙古人真刀真枪拼命的地方。
他们在应天城里养尊处优了那么久,现在要被赶到那种地方去吃沙子,想想都觉得骨头疼。
可他们不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老朱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开玩笑。
张飙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皇子皇孙,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朱这是要把儿孙们全赶到前线去啊。有意思。”
王麻子在一旁小声问道:
“张大人,您说陛下这是惩罚他们,还是在磨砺他们?”
“都有吧。”
张飙耸了耸肩,道:
“老朱这个人,从来不做单一目的的事。他把这群纨绔子弟赶到边关去吃沙子,一来是罚他们今天起哄闹事,二来是让他们知道带兵打仗不是儿戏,三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皇子皇孙脸上扫过,声音压得极低:
“三来是大明开海后需要很多人。老朱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张大人的意思是.....”
“你没听到吗?老朱没有提就藩!只是让他们去边关巡防。”
张飙仿佛看透一切,旋即若有所思地道:“他恐怕要削藩了。”
【削藩?】
王麻子心头剧震,不由扭头看向燕王朱棣、宁王朱权、还有蜀王朱椿那些藩王。
这......这难道是一场鸿门宴?!
陛下一次宴会竟能解决这么多事?简直恐怖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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