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里，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汹涌。
宗室席上，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皇子皇孙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底下涌动着的，是比刚才看戏时更复杂的情绪。
“宁王。”
老朱的声音又冷不防地响了起来。
朱权赶紧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丹陛下跪倒，方才那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惶恐：
“父皇，儿臣在。”
“你刚才笑得很开心？”
老朱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张飙杀张泽、郑居贞的时候你笑了，蓝玉拿枪指着朱允炆的时候你也笑了，你十一哥被吕氏质问的时候你笑得更开心。咱问你，这些事哪一件值得笑？”
朱权张了张嘴，想跟老朱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喜欢看热闹吧？
“你觉得你那些兄弟中毒咳血是笑话？你觉得奉天殿前血流成河是笑话？”
老朱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是大明的宁王，不是秦淮河边看戏的闲汉！”
“父皇明鉴！”
朱权连忙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不服：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张飙那疯子说话实在太损了，儿臣没忍住……”
“没忍住？”
老朱笑了，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好，那咱就让你好好忍一忍。明天给咱滚回大宁，无诏不得回京。”
“你不是喜欢热闹吗？去跟蒙古人热闹去。边关苦寒，正好磨磨你这张嘴，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
朱权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父皇——”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笑了......”
老朱一个冷眼扫过去，朱权瞬间闭上了嘴巴。
然后，他重重叩了个头站起身来，蔫头耷脑地退到了一旁。
老朱的目光则继续移动，落在刚才跟朱允熥唱反调的两个皇子身上。
“你们两个。”
老朱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禁足半年，罚俸一年。半年内不许踏出王府，不许饮酒，不许听戏，每日抄《皇明祖训》三遍。”
两个皇子齐刷刷地跪倒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朱不再看他们，目光最后落在了蜀王朱椿身上。
蜀王朱椿不等老朱开口就主动跪了下去，道：
“父皇，儿臣知罪。儿臣愿领责罚。”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确实有罪。也确实该责罚。”
朱椿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你第一个站出来奉诏，不是因为你想帮你允炆侄子，是因为你不想引火烧身。你后来不帮吕氏说话，不是因为你看出她有问题，是因为你要等局势明朗之后再表态。”
“你母妃的事，你查了大半个月，手里握着一堆证据，却一个都不拿出来，因为你要等最合适的时机。”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精准地捅在朱椿最隐秘的心事上：
“朱椿，你是咱最器重的儿子之一，可你的心思，比这朝堂上任何一个外人都深。”
朱椿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委屈，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扒光了伪装的狼狈。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砖，声音沙哑而沉痛：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确实算计得太多。”
“算计多了，心就冷了。”
老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朱椿一个人能听见：
“你母妃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你变成这样。”
朱椿的肩膀猛地一颤，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指在青石板上攥得发白。
老朱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挥手道：
“起来吧。你的罚，咱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朱椿站起身退回藩王席，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处之的表情，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坐下去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老朱则重新坐回龙椅上。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两侧，指节轻轻叩击着雕龙纹饰，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跟了他三十年的老臣们都认得这个信号。
【皇帝要宣布大事了。】
“咱躺在内殿里，想了许多事。”
老朱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而疲惫的调子：
“咱想到咱这辈子打下来的江山，想到咱死了之后这江山交给谁，想到这江山能传几代。”
他的目光从宗室席上一一扫过，在燕王朱棣脸上停了片刻，继续道：
“咱生了二十六个儿子。有的封了王，有的还没封。”
“封了王的，有的在边关替咱守着国门，有的在封地里替咱管着百姓。没封的，在应天城里读书习武，等着咱给他们安排去处。”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可咱今天想问问你们，你们这些当王爷的，到底有几个人真正替大明守住了国门？又有几个人只是在封地里当土皇帝？”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宗室席上的藩王们瞬间变了脸色。
老朱没有等他们回答，只是抬起手，朝无舌招了招。
无舌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老朱接过那封信，声音不紧不慢的念道：
【秦王朱樉，掳掠、阉割幼童；滥用私刑，割舌、活埋、火烧；侵占民田；虐待宫人；宠妾灭妻，僭越服饰。】
【晋王朱棡，以奔马缚人，车裂之。】
【周王朱橚，射死本府仪卫司校尉。】
【齐王朱榑，听信谗言，杀死指挥、千百户、校尉人等并全家，计四百八十二名。】
【鲁王朱檀，迷恋炼丹，为取药引阉割九十九名男童。】
【代王朱桂，当街随意砍杀百姓；用大锤敲人脑袋；逾制修建王府。】
【岷王朱楩，擅收诸司印信，杀戮吏民。】
【谷王朱橞，夺民田，侵公税，杀无罪人；长史数谏，被诬诽谤而遭磔杀。】
听到老朱念的这封信，张飙不由心头一震。
因为这封信是他当初在刑场写给老朱的，没想到，老朱竟然会当众念出来。
而听完这封信的藩王们，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惊得他们头皮发麻。
至于老朱，他念完后平静地将信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儿子们，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
“咱今天不追究这些罪责。不是因为这些事不严重，是因为咱也有责任。咱把儿子分封到各地去，给了他们兵权，给了他们财权，给了他们人事权，让他们当了一方诸侯。”
“可咱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当好一方诸侯的。”
说完，他忽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儿子们，道：
“你们以为藩王是什么？是躺在封地里吃香喝辣收租子？是把王府修得比皇宫还气派？是养几百个私兵在街上横着走？放屁！”
“藩王是大明的藩篱！是替朝廷镇守边疆的利剑！你们手里的兵是朝廷的兵，你们管的地是朝廷的地，你们收的赋税是朝廷的赋税！”
“咱给你兵权是让你去打蒙古人的，不是让你去欺负老百姓的！咱给你财权是让你修城墙养兵的，不是让你修园子养戏子的！”
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轰出去，轰得整个宗室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为巡边令暗暗叫苦的皇子皇孙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而跪在丹陛下的藩王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老朱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训斥儿子们不争气，可仔细琢磨，每个字底下都藏着一把刀。
他说‘藩王是大明的藩篱’，可他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是加固藩篱，而是修剪藩篱。
果然。
老朱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再次坐回龙椅上。
他的气息比刚才更急促了几分，脸色也更苍白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点精力。
“咱今天在万寿宴上吃了一顿饭，差点把命吃没了。咱躺在内殿里的时候想，要是咱今天真的死了，这江山会怎样，能传几代？”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然后落在朱允熥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咱想了几个时辰，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朱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雕龙纹饰：
“咱不能因为顾念亲情，把烂摊子留给继任之君。”
这话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在定调子。
宗室席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燕王朱棣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老朱，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没有开口。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在等，等老朱把话说完。
宁王朱权反应最快。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默，而是直接朝老朱附和：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就藩大宁这段时间，也深感藩王权柄过重，于国于民皆非长久之计。”
“儿臣愿率先削减护卫，将大宁卫的兵权交还五军都督府，只留王府护卫五百人，以作表率。”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朱权是藩王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兵权最重的藩王之一。
他手下的朵颜三卫是九边边军中最精锐的骑兵，蒙古人听到他的名字都要绕着走。
此刻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削减兵权，这比任何人的表态都更有分量。
但老朱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燕王朱棣在朱权身后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被他身后的朱高炽看得清清楚楚。
朱高炽太了解自己父王了，他知道父王那抹笑意是什么意思。
【十七叔在赌，赌皇爷爷真的要削藩，所以第一个跳出来表态，想用主动交权换皇爷爷的信任。】
【可皇爷爷是什么人？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猜透心思。十七叔这一招，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果然。
老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你倒是机灵。咱还没说要收你们的兵权，你倒先交上来了。”
朱权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低下头去，声音依旧是那种恭顺的调子：
“儿臣不敢揣测父皇心意。只是方才听了父皇训诫，深感藩王权柄过重确实容易滋生事端，儿臣只是……”
“行了。”
老朱抬手打断了朱权。
他没有接受朱权的主动交权，也没有拒绝，只是把这个问题悬在了半空中，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藩王，落在张飙身上。
“张飙。”
张飙正在跟王麻子闲聊，忽然听到老朱的呐喊，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歪头看着龙椅上的老朱，道：
“老朱，你喊我？”
老朱嘴角一抽，却没有计较他的称呼。
毕竟这个疯子在奉天殿前当众叫他‘老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满朝文武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已经麻木了。
“你上回跟咱说的那个‘分步削藩’，咱想听你再讲一遍。就当着你这些王爷的面讲。”
此言一出，宗室席上又是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