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张飙不紧不慢地走到丹陛下,转过身面朝满场宗亲百官,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说书:
“既然老朱让我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话音落点,他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
“分步削藩,以三年为期。”
“第一年,收归藩王司法权、人事权。王府属官不再由藩王自行任命,改由朝廷吏部统一选派,三年一任,考核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调离。”
“藩王不得在封地内私设刑堂,不得干预地方官府审判,一切刑名案件由朝廷派出的按察司统一审理。”
听到这话,某位在封地私设刑堂的藩王,脸色骤然有些难看。
张飙则不管不顾的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年,收归财权、兵权。藩王府库由朝廷派出的户部官员统一管理,藩王每年的俸禄和王府开支由朝廷核定拨付,不得自行征收赋税、摊派徭役。”
“藩王护卫削减至五百人,超出编制的全部编入边军,由五军都督府统一指挥。边镇的军权由朝廷派出的总督统辖,直属中央兵部,不再由藩王兼任。”
此话一出,连燕王朱棣的脸色都变了。
护卫削到五百人,兵权收归五军都督府,这意味着他们在封地里再也无法呼风唤雨了。
张飙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年,废藩王称号,改亲王封号。所有亲王家眷一律迁回应天府居住,王府赐第由朝廷拨给,亲王俸禄按品级核定。”
“原封地改设行省,由朝廷派出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管理,直属于中央六部。”
轰!
这一条无异于晴天霹雳。
‘废藩王称号’这五个字一出,整个宗室席上的藩王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移居京师、收回封地、改设行省,这哪里是削藩?这是废藩!
刚刚就藩的庆王朱㮵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张飙!你这是要断我朱家血脉的根!陛下分封诸王,为的是让朱家子孙世代镇守边疆,拱卫中央。”
“你把边镇交给谁?交给那些所谓的总督?你忘了唐朝边镇割据的隐患吗?!”
张飙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道:
“庆王殿下,你先别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话音落点,他转过身面朝老朱,继续道:
“边镇设总督,统辖边军,直属中央。总督由朝廷从五军都督府的功勋武将中选拔,每三年一任,任满考核,考核合格的可以连任,不合格的调离。”
“为了防止总督久镇一方形成割据......”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朱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朱,这条新加的可以说吗?”
老朱靠在龙椅上,摆了摆手:“你说。”
“行。”
张飙转过身,重新面对满场藩王,竖起第四根手指:
“总督管军事,藩王管祭祀和监察。两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每三年,总督轮换一次防区,防止两者长期共事、互相勾结。”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藩王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被彻底打乱了阵脚的慌乱。
他们以为张飙的削藩方案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可最后一刻他又加了一条。
藩王留在边镇,管祭祀和监察,与总督互相制衡。
这不是废藩,这是改藩。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换一种方式让他们继续留在边镇。
可问题是,这种方式比直接废藩更让他们不安。
直接废藩是明刀明枪,他们可以反抗,可以据理力争,可以搬出《皇明祖训》来跟老朱掰扯。
但这种‘留藩改藩’的方式,像一把看不见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割到最后他们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却连反抗的借口都找不到。
因为表面上,老朱没有夺走他们任何东西。
藩王还是藩王,封号还在,地位还在,甚至还多了一个‘监察总督’的职权。
可实际上,他们的兵权被收走了,财权被收走了,人事权被收走了。
总督每三年换一次防区,他们连经营人脉的机会都没有。
燕王朱棣沉默了整整一个回合。
从张飙说出第一条开始,他就一直在沉默,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看不出任何喜怒。
可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张飙,你方才说藩王的护卫削至五百人。那本王问你,北平边镇直面北元残余,年年有战事。五百护卫,够干什么?”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朱棣又问道:
“你说设边镇总督统辖边军,直属中央。那本王再问你,总督是文官还是武将?如果是文官,他懂打仗吗?如果是武将,他跟藩王之间谁说了算?”
“你说藩王管祭祀和监察,那军事上出了事,藩王要不要担责?如果不要担责,藩王凭什么留在边镇?如果要担责,藩王手里没有兵权,用什么担责?”
这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箭一样射出去,每一个都射在削藩方案最薄弱的环节上。
宗室席上的藩王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燕王。
老四不愧是老四,在北平打了那么多年仗,问出来的问题句句都是要害。
张飙看着他,忽然笑了:
“燕王殿下,你问的这些问题,恐怕老朱早就想过了。”
他转过身面朝老朱,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老朱,你说吧。我知道你肯定有方案。”
老朱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他看着燕王朱棣,看着他这个最能打仗、也最难驾驭的儿子,然后缓缓开口:
“北平边镇,设北平总督,统辖北平、蓟州、山海三镇边军。总督由朝廷从五军都督府的功勋武将中选拔,首任北平总督,咱已经有了人选。”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
“铁铉。”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铁铉?
那个在偏殿里审燕王时不卑不亢的兵部侍郎?
他是文官出身,可他之前山东固守城池,屡破叛军,军事才能不在武将之下。
但铁铉听到老朱叫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帘,便面无表情的垂手而立。
老朱则接着道:
“总督掌军事,藩王掌监察。军事上的事,总督说了算,藩王不得干预。”
“但总督的考核,由藩王每年向朝廷提交监察报告。总督若有不法之事,藩王可直接上奏朝廷弹劾。两人互相制衡,谁也压不过谁。”
朱棣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从老朱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老朱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老朱是在通知他。
这个削藩方案,老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现在当众说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那藩王的世子呢?世子的爵位怎么算?”
老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藩王爵位世袭罔替,这一点不变。”
“但世子成年之后,必须参加朝廷的考核,考核合格的才能袭爵,不合格的降等袭爵。咱不想养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王爷,也不想养一群没有真本事的废物世子。”
此言一出,宗室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藩王爵位世袭罔替,这是《皇明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的铁律。
可老朱今天加了一道门槛。
世子必须参加考核,考核不合格就降等。
这等于是在祖训的铁板上凿了一个洞。
宁王朱权的反应最快。
他又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皇圣明。儿臣以为,世子考核之法利大于弊。让世子们从小用功读书习武,总比躺在王府里等着继承爵位强。儿臣附议。”
这一次,他没有再犯刚才那种急于表态的错误。
他只是说‘附议’,没有再主动提出要率先交权之类的话。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但他正在学着拿捏。
庆王朱㮵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猛地转头看向宁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老十七明明也是藩王,明明也知道削藩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还要主动附和?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燕王朱棣看着朱权的背影,眼睛微微一眯。
他算是看明白了。
老十七刚才的第一招是拍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上。
这一招及时调整策略,从主动交权变成含蓄附议。
这个弟弟比他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危险。
但燕王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盘棋,父皇已经下到了收官阶段。
万寿宴上的毒案是起手,张泽和郑居贞的人头是中盘,吕氏和韩明的倒台是伏笔,江南文官集团的处置是清场,而削藩,才是真正的终局。
父皇用一场宴会解决了三件事。
可谓一石三鸟,干净利落。
燕王朱棣重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静如铁:
“儿臣遵旨。”
这四个字一出口,其他藩王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崩塌了。
燕王是诸王之首,是藩王中最能打仗、也最有威望的一个。
他都服了软,其他人还有什么资格硬扛?
宁王朱权第二个跪倒:
“儿臣遵旨。”
蜀王朱椿紧随其后:
“儿臣遵旨。”
庆王朱㮵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目光从老朱脸上扫到张飙脸上,又从张飙扫到燕王的后背,最后咬紧牙关跪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儿臣……遵旨。”
老朱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子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这些儿子里有的是真心服了,有的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服,有的是表面服了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扳回来。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快死了,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地去分辨谁真心谁假意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规矩立好,把框架搭好,把该杀的人杀干净,把该削的权收回来,然后在他咽气之前,让这一切都变成铁律,变成谁也翻不过来的铁律。
“起来吧。”
老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今天这顿饭吃得够长了。该杀的人杀了,该办的事办了,该立的规矩也立了。咱累了。”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来,无舌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张飙忽地插了一句嘴:
“老朱,等一下!”
老朱瞬间愣住。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却听张飙又混不吝地道:
“你累了,我还没累呢!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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