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两侧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着,将张飙那张沾满血污和火药残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老朱扭头看向张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咱累了。”
老朱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跟张飙商量,又像是在跟一个永远也哄不好的孩子讨价还价。
“你闹也闹了,杀也杀了,该出的气也出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
张飙歪头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拿我当三岁孩子哄呢:
“老朱,说实话,你明天还能不能爬起来上朝都两说。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明天你两腿一蹬,我找谁说理去?”
“放肆——!”
朱权的条件反射比脑子快,嘴巴已经先于膝盖站起来了。
可他刚喊完这两个字,就看见老朱朝他这边扫了一眼,吓得他瞳孔猛缩。
然后他把脖子缩了回去,重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上满是冷汗,连擦都不敢擦。
老朱则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飙。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小半个广场对视着。
一个站在丹陛上,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个站在丹陛下,浑身上下的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嘴角挂着那副天塌下来都不耽误他贫嘴的笑意。
“你到底想怎样?”
老朱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被折腾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妥协。
“简单。”
张飙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当众处置朱允炆。第二,给江南的事盖章。第三,杀我。”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简短,一个比一个炸裂。
满朝文武听到第一个条件的时候,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到第二个条件的时候,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们膝盖一软,有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听到第三个条件的时候,整个广场上的人都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师父!”
朱允熥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看着张飙,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您说什么?!您怎么能……”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
张飙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依旧落在老朱身上,语气郑重地道:
“老朱,咱们当初说好的。我去江南查案,把九大家族连根拔了,把该杀的人都杀了,把你交代的事全办完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听到这话,老朱眉头微皱,却没有接口。
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朱允炆跪在丹陛侧面的角落里,从老朱出来后就一直跪在那里。
此刻听见张飙说出‘当众处置朱允炆’几个字,他不由浑身一颤。
但他没有抬起头,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青石板上,指甲嵌进石板的缝隙里,任由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因为他心里明白,母妃当时说的那番怨念十足的话,看似疯狂且不知死活,其实也存了保全他的心思。
母妃是想把皇爷爷的仇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从而换取皇爷爷对他的从轻处置。
所以,他绝不能辜负母妃临死前的心意,在这时候开口求饶。
“老朱,那道立储诏书......”
张飙的声音在广场上再次回荡,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是韩明当众宣的旨。可那圣旨是真的,对吧?”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老朱。
这个问题他们每个人都想过,但没有人敢问出口。
韩明假传圣旨,可圣旨是真的。
这是一个悖论,而悖论的答案只有一个。
老朱确实立了朱允炆当皇太孙,只不过这道圣旨还没有来得及在立储大典上宣读,就被张飙搅了局。
韩明不过是把这道还没宣读的圣旨当众念了出来。
“你当初确实想立朱允炆。”
张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你在立储大典上准备了那道圣旨,你让礼部拟好了诏书,你让云明捧在托盘里等着你开口。要不是我闯进来搅了你的立储大典,那道圣旨早就宣了。”
“韩明是假传圣旨,可他宣的那道圣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方御印,都是你亲笔写的。老朱,你认不认?”
寂静。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老朱站在丹陛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朱允炆则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老朱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皇爷爷是真的想立他当皇太孙的。
不是韩明假传圣旨,不是母妃的算计,是皇爷爷自己写的诏书。
可这又能怎样?
母妃害死了常太子妃,害死了大哥朱雄英,在万寿宴上毒倒了满朝文武和皇爷爷。
母妃做的每一件事,都足够判她凌迟一百遍。
他是母妃的儿子,他站在丹陛上下的每一道令、扣在张飙头上的每一个罪名、调动的每一队金吾卫,都是他亲手做的。
纵使他有百口,也辩驳不了这些事实。
“张飙。”
老朱沉沉地开口了,像是在翻一段压了几十年的旧账:
“咱当初确实写了那道诏书。咱也确实是真心想立允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跪在角落里的朱允炆,目光在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孩子,是咱看着长大的。”
“咱以前确实爱雄英,可雄英走后,咱就把爱转移到了这孩子身上。”
“他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咱每次去东宫看他,他都在榻上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可每次咱去,他都要爬起来给咱行礼,说皇爷爷您坐,孙臣给您倒茶。”
老朱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十岁那年,咱发了一场寒热,他在咱殿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说要替咱祈福。咱问他为什么,他说皇爷爷是大明的天,天不能倒。”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朱允炆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地发抖,眼泪从他已经干涸的眼眶里又涌了出来,顺着他脸上的血渍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性子软,不像雄英那样有魄力,可咱就是看中了他的软。因为咱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了,咱不想下一代还像咱一样杀下去。”
说完这话,老朱的目光从朱允炆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张飙身上,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可咱错了。他软归软,可他身边的人不软。”
“他母妃不软,韩明不软,黄子澄不软,方孝孺不软。他们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毒,把他的软当成傀儡的提线,把他的孝当成谋算的棋子。”
说到这里,老朱猛地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前炸开:
“咱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朱允炆不适合当大明的皇帝。不是他不孝,不是他不仁,是因为他镇不住这满朝文武,镇不住这天下贪官,镇不住这九边强藩!”
“他连他身边的母妃都镇不住,他拿什么镇大明的江山?!”
轰!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宗室席上的藩王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老朱这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朱允炆不适合当皇帝,不是因为他犯了多大的罪,是因为他太软了。
一个太软的皇帝,在洪武朝这个烂摊子上坐不稳那把椅子。
“无舌。”
老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旨。即日起,废朱允炆皇太孙之位……”
“陛下——!”
汤和在这时忽然开口。
他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在暮色中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老将独有的恳切:
“皇次孙纵有失察之过,却非首恶。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年少,从轻发落。”
耿炳文紧跟着跪倒,声音洪亮而恳切:
“陛下,皇次孙乃陛下亲孙,自幼仁孝,从未有过忤逆之心。臣恳请陛下念在太子爷的份上,饶皇次孙一命。”
朱允熥站在张飙身后,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二哥,看着二哥脸上那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灰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跪倒在地:
“皇爷爷,二哥也是被吕氏和韩明蒙蔽的。孙臣恳请皇爷爷,饶二哥一命。”
“臣等恳请陛下,饶皇次孙殿下一命!”
随着朱允熥的话音落下,其余文武大臣,甚至包括藩邦使臣,都齐齐跪了下去。
老朱见状,眉头不由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去看张飙,也没有去看朱允炆,就那么站在原地,抬起头,遥望钟山方向的孝陵。
那里有朱标的陵寝,有马皇后的,有朱雄英的,也有常氏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快睡着了。
“建王。”
他忽然吐出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建王之爵,世袭罔替。赐第应天府城东,即日迁出东宫。”
“建王府护卫五百人,由五军都督府选派,三年一换。建王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结交大臣,不得私蓄幕僚。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请安,其余时间闭门读书。”
朱允炆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出血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孙臣……叩谢皇爷爷隆恩。”
老朱没有杀他,没有把他废为庶人,更没有把他幽禁在凤阳老家,而是给了他一个亲王的爵位,一座应天城里的王府,一份世袭罔替的保障。
可同时,老朱也把他从储位上彻底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