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结交大臣,不得私蓄幕僚。
这三条禁令,等于把他关在了一座精致的牢笼里,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张飙站在旁边,看着朱允炆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嘴角那副笑意从头到尾没有变。
他知道老朱不会杀朱允炆,也欣赏朱允熥做出的选择。
毕竟弑兄杀弟之名,除了李二,恐怕没有哪个皇帝能承受得住。
当然,他也没有补刀,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老朱刚才这番话,已经把朱允炆的结局写得明明白白了。
【建王,软禁,养一辈子。】
这比杀了朱允炆更让朱允炆难受,比放了朱允炆更让张飙放心。
“第一个条件,咱答应了。”
老朱转过身重新面对张飙,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透着不耐烦:
“第二个条件呢?江南的事,你到底想让咱盖个什么章?”
张飙没有废话,直接让人端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走过来。
这是他在江南查案期间,跟杨溥反复磋商之后拟定的,前后改了不下十稿,每一稿都用快马送回值书房让朱允熥审阅过,最后由他亲自定稿。
他把那叠文书往丹陛上一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混不吝:
“老朱,江南三府的案子,九大家族连根拔了,涉案官员四十六人已全部归案。这是所有涉案官员的供状、账册、证物清单,还有江南清吏司的设置方案、新法的推行细则、江南工商学院的办学章程。”
“我做了这么多,你始终没有表态。知道的,知道我是奉旨办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在胡作非为。”
“当然,我也不介意多杀一个练子宁这样的钦差。”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环顾众臣,又似笑非笑地道:
“反正,谁要想推翻江南新政,我就弄死谁。”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面面相觑。
而老朱则平静地接过那叠文书,没有翻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那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两三百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飙在江南查了一个多月,抄出了五百多万两白银,抓了四十六个涉案官员,以及一万五千余牵连人员,死了无数脑细胞,最后全在这一叠纸里。
老朱把文书递给身旁的无舌,声音沙哑却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得对,江南的事,确实需要咱盖个章。”
“陛下——!”
一个年过花甲的江南籍老臣猛地膝行几步,老泪纵横地磕头喊道:
“老臣在朝二十余年,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老臣愿意接受审查,可江南三府,除了四十六名官员,涉案高达一万五千余人,难道人人都有罪吗?陛下此举,岂非株连无辜?”
老朱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咱记得你。你确实没有贪过银子。”
“可你在朝二十余年,江南九大家族勾结白莲教、私通倭寇、兼并百姓田产、偷漏朝廷赋税,桩桩件件都不是秘密。”
“你这二十余年里,弹劾过他们一次吗?上过一道奏疏吗?跟咱提过一个字吗?”
老臣的嘴唇剧烈地发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贪。”
老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可你对他们的罪行视而不见二十余年。你不是他们的同党,可你是他们的保护伞。”
“你的沉默,就是对他们最大的纵容。咱今天不治你的罪,可你也别跟咱说什么‘无辜’。江南三府烂成今天这个样子,每一个沉默的江南籍官员,都有份。”
老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老朱则没有再看他,直接朝无舌摆了摆手,后者立刻会意,当即把文书交给一名小太监,然后从袖口拿出一道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所有在朝任职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接受审查。由反贪局会同都察院逐一核查其财产、田产、亲属任职情况。”
“凡有与九大家族存在利益往来者,按律处置。审查期间,官员不得懈怠政务,不得私自离京,不得相互串通,违者以抗旨论。”
“另,在朝任职官员若有空缺,由值书房从全国备选官员名册中择人暂代。暂代者不受籍贯限制,凡政绩考核优良者均可任用。”
轰!
全场震动!
这道旨意的杀伤力比前面所有的清洗加起来都更狠。
因为审查的不止江南籍官员,而是所有在朝任职官员。
那些因为审查而空缺的官员,他们的位置将由值书房从全国备选名册中挑人暂代。
这意味着,朝堂上的势力,无论谁的,都会被全部换血。
却听无舌继续念道:
“翰林院,自即日起进行整顿。凡翰林院学士、侍读、侍讲、编修、检讨,一律重新考核。考核内容不限于四书五经,增考算学、律法、时务策论。考核不合格者降职外放,合格者留任。”
“翰林院原有举荐特权,凡翰林院学士可举荐门生故旧入仕者,自即日起废止。今后所有官员任免升迁,一律由吏部按考核成绩统一调配。”
江南籍文官们听到这旨意,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翰林院的举荐特权,是文官集团最核心的权力之一。
方孝孺在建文帝时期,就是靠着这个特权,把自己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塞进都察院和翰林院,逐渐形成了以清流自居的江南文官集团。
老朱废了这个特权,等于从根本上切断了文官集团自我复制的链条。
从今以后,不管你老师是谁、你岳父是谁、你同年是谁,想升官只有一条路,考核成绩。
而考核内容不再只有四书五经,还加了算学、律法、时务策论。
这是把新学的标准直接嵌进了文官选拔体系里,用制度的方式把旧文官集团的根基彻底挖断。
老朱今天的每一道旨意、每一条新规、每一个杀招,都踩在张飙在江南打了整整一个月的地基上。
没有张飙从江南带回来的那几百万两赃银和那叠供状汇编,没有张飙在应天府把三大尊主一网打尽,没有张飙当众剥开吕氏和韩明的画皮,老朱就算想清洗江南文官集团也找不到这么完美的时机。
而这时,无舌又从袖中取出了第二道圣旨。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卷明黄绫锦上。
就连已经被锦衣卫架着去行刑的方孝孺、黄子澄等人,都忍不住回头张望,想看看这道旨意里又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
只见无舌缓缓展开圣旨,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江南新学推行以来,成效显著。江南工商学院、新学馆所授算学、商法、航海、农政等科,皆为经世致用之学。”
“自即日起,着令值书房会同礼部,将新学教材编入科举考试大纲。明年春闱,加试算学一科。后年春闱,加试律法与格物。各省学政自即日起推广新学馆,凡新学馆毕业生可参加科举,与旧学科举并重。钦此。”
这道旨意在广场上引起的震动,甚至超过了前面那道。
如果说废除翰林院举荐特权是在拆文官集团自我复制的链条,那这道将新学编入科举大纲的旨意,就是在重新定义什么叫“文官”。
从今以后,想在朝堂上站住脚,光会写八股文章不行了,还得会算账、懂法律、明白农政和航海。
那些一辈子只读四书五经的老儒生们,在新学科举面前将毫无竞争力。
孔讷站在宗室席旁边,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他方才还在为北孔失去衍圣公爵位而怒不可遏,现在老朱把新学编入科举大纲,等于把他北孔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块阵地也连根拔了。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孔家主孔彦绳,眼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绝望的复杂情绪。
孔彦绳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张飙看了看丹陛上那个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老皇帝,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忽然低声说了句让王麻子差点笑出声的话。
“老朱今天是把压箱底的杀招全拿出来了。江南文官集团从洪武初年就开始坐大,二十多年的账,今天一次算清。”
“科举改制,翰林院夺权,朝堂换血。这老东西狠起来连自己用了快三十年的文官体系都敢一刀切。”
王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声接口道:
“张大人,您说陛下这些旨意,值书房那边能接得住吗?”
“接不住也得接。”
张飙转过身,看了眼朱允熥,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人,道:
“杨士奇和杨荣准备了三个月,备选名册上的人够填那些有问题官员的坑了。”
“至于新学科举,南孔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孔彦绳今天站出来当众跟北孔决裂,就是为了接这道旨。”
“你以为老朱今天是临时起意?他早就算计好了。今天这场万寿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吕氏以为自己在布局,韩明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所有人都是老朱棋盘上的棋子。”
“老朱不过是借着我这把疯刀,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拆的房子拆了,然后把新学的砖头一块一块地砌进大明的地基里。”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丹陛上那个依旧挺立在暮色中的佝偻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这老东西,比我还疯。”
等无舌念完圣旨,老朱才缓缓开口:
“不管是一万五千人,还是十万五千人,凡是能被抓的,都该杀。”
“咱知道你们觉得咱狠。可咱不狠,大明的江山就要烂在这些人手里。”
“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同僚、同乡、门生故旧,从今以后,当官只看两样东西。一个是干净,一个是能干。”
“不干净的就杀,不能干的就换。这两样都不沾的,趁早自己滚蛋。”
“大明朝堂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说完这话,他又扭头看向张飙,道:
“第二个条件,咱也答应了。”
张飙点了点头。
老朱往前走了一小步,低头看着张飙,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现在说第三个。你说,让咱杀了你。”
“对啊,你不是跟开国公他们说了吗?让我放手去干,干好了弄死我!”
老朱:“……”
张飙:“……”
两人对视,皆是不语。
半晌,老朱又冷不防地道:“你在教咱做事?”
“不是,你特么.....”
张飙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开骂。
老朱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
“宋忠,带这小子进内殿说话!蒋瓛,这里交给你和允熥!”
“我草泥.....”
“王麻子,快堵住他的嘴——!”
张飙还没有骂出来,就被王麻子眼疾手快的堵住了嘴,然后被宋忠和王麻子一左一右地架着去了内殿。
徒留在场的所有人,满脸懵逼。
特别是那些番邦使臣,一个个仿佛开了眼似的,双目瞪得像铜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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