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甜腻。
张飙被宋忠和王麻子架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直到王麻子松开手,他才一屁股坐在了靠墙的圆凳上。
老朱随后进来,无舌扶着他在龙榻上坐定。
宋忠和王麻子识趣地退到殿门外,将门扇合拢,只留下张飙和老朱两个人,以及跪在角落里一直没敢抬头的温太医。
沉默了片刻,张飙率先忍不住开口:
“老朱,咱们废话少说,赶紧动手。”
老朱有些好笑的扯了下嘴角,然后漫不经心地道:
“动手?动什么手?”
“杀我啊!”
张飙瞪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老朱:
“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你现在该兑现承诺了!杀我!现在就杀!别磨叽!”
“你又在教咱做事?”
“嘿!我这个暴脾气!”
张飙一拍大腿,就要站起来跟老朱掰扯。
却听老朱忽然转移话题道:“那三个面具人是谁?”
“这......”
张飙愣了一下,然后蹙眉道:
“【青铜夔纹】和【素面无相】还关在地牢里,【黑漆百工】被我当场毙了。我本来想审的,但时间太仓促,发生的事也多,我就先进宫了。”
“外面的疫情怎么样?”
“你提外面干什么?”
张飙眉头一皱:
“有李墨带领反贪局控制疫情,我相信他能做好。而且,常升既然能带兵进宫,说明问题应该不大。”
话音落下,他又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什么时候杀我?”
老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屏风上那片斑驳的暗影,沉默了片刻,又问:
“你觉得韩明的话有几分可信?”
“七八分吧。”
张飙耸了耸肩:
“他说的那些事大部分都对得上,但他肯定还藏着东西。从那几幅壁画来看,韩林儿应该已经死了。那几个老儒生跟三大尊主也有关系,审他们应该能知道更多……”
老朱的睫毛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接着道:
“你觉得云明为什么不换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张飙想了想,然后歪头看着老朱:
“我觉得他应该不想杀你。哪怕他确实背叛了你,也只是对韩明的愧疚。毕竟是他亲手杀死了姐姐,还让你背了锅,被韩明恨了三十年......”
说到这里,张飙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老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没有杀韩明,是想通过他找到云明,以除后患?”
老朱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年他没有杀云明,结果弄出了这么多事,现在他怎么可能放过云明?
所以,不管云明是死是活,老朱都要把他找出来。
但张飙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只见他往后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行了老朱,别转移话题了。杀不杀我,你给个痛快话。”
“你就这么想死?”
老朱有些好笑地打趣了张飙一句:“真的活腻了?”
“你就当我活腻了,赶紧的,别逼逼。”
“可是,咱改变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张飙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把话说清楚!”
“咱说,咱现在不想杀你!”
“卧槽!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信用?你作为皇帝,说话跟放屁一样,你手底下的人怎么看你?史官怎么写你!?”
“你觉得咱会在乎史官?”
老朱靠在引枕上,语气十分平静地道:
“咱改主意,是因为咱觉得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便宜我?!”
张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吼吼地道:
“老朱,你管这叫便宜我?!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知道,但你别急。”
老朱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还抬手往下压了压:
“咱们坐下说,坐下说。”
“我不坐!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坐!”
张飙叉着腰站在龙榻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老朱:
“我做了那么多事,查了那么多案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让你杀我!你现在跟我说改主意?你这跟骗婚有什么区别?!”
“骗婚?”
老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
“那你倒是说说,咱怎么骗你了?咱说过的话,哪一句没有兑现?”
“你去江南查案,咱给你写赐死诏书,封你做大官。你查九大家族,那么多人弹劾你,咱也没拦过你。”
“甚至,你掀吕氏和韩明的台,咱都拖着病体从龙榻上爬起来给你撑场子。咱怎么骗你了?”
“这......”
张飙被他这一连串反问堵得一时语塞。
他张着嘴,瞪着眼睛看了老朱半天,发现自己确实挑不出毛病。
老朱答应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从写赐死诏书到先斩后奏之权,从江南查案到铲除逆党,一样都没少。
“可你答应过我,做完这些就杀我。”
张飙的声音矮了几分,但依旧带着那种不依不饶的劲儿:
“这是咱们当初说好的。你不认账,就是骗婚。”
“咱又没说不杀你。你激动什么?”
老朱又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咱只是觉得,现在还不能杀你。”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老朱往前倾了倾身子,浑浊的目光落在张飙脸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笃定:
“咱问过自己,为什么你非要咱杀你。你想死,自己抹脖子不行?找别人杀你不行?你就那么喜欢咱的刀?”
张飙听到这话,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想到老朱会问这个。
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如何跟老朱对骂、如何撒泼打滚、如何逼老朱动手,可他从来没想过老朱会问他‘为什么你非要咱杀你’。
“我……我就是觉得,皇帝杀我比较有排面。”
“你张飙什么时候在乎过排面?”
老朱嗤之以鼻:
“你在奉天殿上指着咱鼻子骂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排面?你在青州枪杀齐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排面?你在松江把九大家族抄了个底朝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排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张飙心口上:
“你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够史官用几百字给你写传记。你根本不需要用‘被皇帝处死’这种戏码来刷名声。”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张飙:
“所以,你非要咱杀你,一定有别的理由。”
【我擦!】
【这老家伙果然聪明!】
张飙心里一咯噔。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老朱。
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名留青史。
他之所以非要老朱杀他,是因为只有老朱杀他,才能离开这个世界回到六百年后的现代。
可这个理由他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老子乐意!”
张飙只好胡搅蛮缠地道:
“老子就乐意被你杀!你管得着吗?!我这个人有怪癖不行吗?!我就喜欢死在皇帝手里!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
“你!”
张飙气得抬手一指,然后咬牙切齿地道:
“老朱,你别太过分!”
“咱不过分。咱只是觉得,你这张嘴钝了。”
老朱靠在引枕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前你在奉天殿上骂咱的时候,能把咱气得吐血。可你现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连个新花样都编不出来。你这张嘴钝得让咱觉得,杀你都提不起兴致。”
我尼玛!
大家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张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朱居然说他的嘴钝了,说他骂人骂得没新花样了?
他张飙这辈子被人骂过疯子、骂过狂徒、骂过妖孽,可从来没人骂过他嘴钝!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张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然后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你居然说我嘴钝?!我一日四击帝,骂得你倒头就睡,你现在说我嘴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骂到你吐血?!”
“你骂。咱听着。”
老朱双手交叠在身前,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引枕上,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正好咱也闲着,听听你能骂出什么新花样来。”
“我——!”
张飙再次语塞。
他看着老朱那张老神在在的脸,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句骂人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每一句他都骂过了。
乞丐往事,骂过了。宗室弊端,骂过了。
立朱允炆,骂过了。政策荒唐,骂过了。
死要面子,骂过了。皇权专治,骂过了。
不肯开海,骂过了,自私自利,骂过了。
他把能骂的几乎都骂完了,此刻临时加急,确实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你——!”
他指了老朱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个老逼登!”
“嗯,这句没听过。新鲜。”
老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吗?再骂几句来听听,反正闲着也是等死。”
“我——你——!造孽啊——!”
张飙气得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半晌,他猛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老朱,你到底想怎样?到底杀不杀我?你给个准话。”
“咱说了,现在不杀你。”
张飙有些烦躁地道:“那你什么时候杀我?”
老朱平静地回道:“等你把允熥教好了。”
“你把话再说一遍?”
“咱说,等你把允熥教好了,咱就杀你。”
“你疯了!”
张飙骤然坐直身体,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你让我当托孤重臣?!”
“这有什么?”
老朱浑浊的目光落在张飙脸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允熥那孩子,他信你。这满朝文武,他唯独信你。你留在他身边,比他身边多十个铁铉都管用。”
“那是因为他傻!”
张飙急得脱口而出:
“他信我信得没边了!可我是什么人?我是疯子!我是想死的人!你让一个想死的人去当托孤重臣?你脑子是被门挤了吗?!”
“你骂了咱那么多话,这句骂得最没有水平。”
老朱的嘴角又浮起那丝极淡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