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脑子若真被门挤了，就不会从韩明那盘棋里活过来。咱既然能从韩明手里活过来，就不会看错人。”
“你——！”
张飙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原地又踱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盯着老朱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好几度：
“老朱，别闹。算我求你了，杀了我吧，我是真的想死啊！”
“你把那孩子扶上位了，把江南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把朝堂上的蛀虫拔干净了。可然后呢？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你就真的放心？”
“我......”
张飙抬手扶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却听老朱又怅然若失地道：
“咱快死了。太医说咱最多还能活一两个月。咱没时间慢慢教他了，可你有。”
“你骂人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你查案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你杀人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他已经被你教了这么久了，你要是不把他教完，他就是个半成品。”
“等下，你管这叫半成品？！”
“不然呢？”
老朱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
“你辛苦扒拉出来的好苗子，你想让他烂在地里？”
“烂在地里个鬼！”
张飙没好气地道：
“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早点死。”
老朱不置可否，旋即将目光落在跪在角落里的温太医身上，道：
“他说，你有药可以治咱。”
张飙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药？”
“神药。”
老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屁的神药！”
张飙直接从圆凳上弹了起来，一脸懵逼地看着老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温太医：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张大人，您知道吗？”
温太医在这时候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已经在青砖上磕出了血，脸上还残留着被韩明掐过的青紫指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的眼睛却出奇地亮，那是一种医者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时才会有的光亮。
他看着张飙，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一字一顿地开口：
“您给世子殿下的神药，救了陛下。”
张飙有些不解。
却听温太医接着道：
“原本陛下的病已经很重了。去岁以来，陛下时常咳血，夜不能寐，食欲渐减，臣用了最好的方子也只能勉强压制。”
“是陛下服了您的药，才好转了一些。否则，今日中毒，加上我施的那套行气活血的针法，陛下恐怕真的已经昏迷了……”
张飙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当初朱高炽在松江遇刺，确实是他救的。
他不仅给朱高炽做了缝合手术，还给他吃了消炎药。
那小子命大，挺过来了，临走的时候他把剩下的药全塞给了朱高炽，嘱咐他按时吃，别让伤口感染。
可他从来没想过，朱高炽那家伙居然把药留给了老朱。
“等等。”
张飙反应过来似的看向温太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说，我给世子殿下治伤的药，被老朱吃了？”
“是。”
温太医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惭愧：
“世子殿下回京后，不仅向陛下讲述了张大人在江南的所作所为，还将张大人所赠之药呈送陛下，说此药有神效，可消炎镇痛、缓解病灶。”
“臣起初不敢用，因为臣从未见过此等药石，不知其药性药理。”
“但陛下执意要试，臣便以极小的剂量给陛下服用了数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飙，眼中竟然浮起一层水雾：
“结果陛下的咳血之症真的减轻了，食欲也好了许多。臣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神效之药。若非服用此药，陛下今日恐怕……”
“恐怕已经撑不到万寿宴了。”
老朱替他把话说完了。
张飙站在那里，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这就是命吧。
“你还有吗？”
老朱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屁。”
张飙翻了个白眼，道：
“那玩意儿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用一颗少一颗。给朱高炽的那些已经是我一半的库存了，剩下的我在江南也用了几颗，现在口袋里就剩三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亮给老朱看。
里面躺着三颗白色的药片，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就这三颗。吃完就没了。”
老朱看着那三颗药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张飙从未听过的疲惫：
“张飙，你一直有求于咱，对吗？”
“什么意思？”
“咱说，你一直在求咱杀你对吗？”
老朱靠在榻上，声音沙哑而虚弱：
“那如果咱死了，是不是就没人杀你了？”
“你......”
张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你在威胁我？”
“算是吧。”
老朱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这一点你清楚，咱也清楚，温太医更清楚。这三颗药，能让咱多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太久。咱死了之后，新君登基，你觉得他会杀你吗？”
张飙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如果新君是朱允熥，绝不会杀他。
就算他把刀递到朱允熥手里，那小子也只会把刀扔在地上，然后跪下来哭着求他别死。
“所以，没有咱，你死不了。”
“放屁！”
张飙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暴躁：
“老朱，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干好了弄死我！现在你跟我说死不了？你拿我当猴耍呢？”
“咱没有耍你。”
老朱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咱是让你办完了事，然后杀你，可你的事办完了吗？”
张飙的眉头猛地拧紧。
“韩明背后藏着什么，你查清楚了吗？”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张飙最在意的那根弦上：
“他跟三大尊主是怎么搭上线的？他在宫里藏了三十年，光靠他一个人能做到吗？”
“那些替他传递消息的人、替他遮掩行踪的人、替他安排梅花阁接头的人，你都挖干净了吗？”
张飙被这些话问沉默了。
“还有云明。”
老朱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道：
“韩明说他没有杀云明。那云明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肯换回来？他是不想换，还是不敢换？他手里还攥着什么秘密？”
张飙依旧沉默。
“还有那几个老儒生。”
老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跟咱说过，那几个老儒生跟三大尊主也有关系。他们死了吗？如果死了，尸骨在哪里？如果没死，他们藏在哪里？他们在等什么？”
张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老朱看着他，再次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之前更剧烈，整个人弓在龙榻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帕子上又洇开了一片暗红。
张飙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老朱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直起身来，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张飙，咱不是不让你死。咱是说，你的事还没做完。”
张飙站在龙榻旁边，低头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老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老朱，你是真不要脸！”
老朱也笑了：“咱跟你学的。”
张飙无语。
老朱又接着往下说，仿佛每一个字都掐准了他的脉门：
“还有那些番邦使臣。”
“倭国使臣勾结白莲教，在万寿宴上下毒害咱，这笔账你打算让谁去算？朝鲜、占城、安南的使臣今天在奉天殿前看了整整一出大戏，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他们的国王说？”
“这些收尾的烂摊子，你打算全扔给你徒弟一个人？”
张飙依旧无语。
老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在了这句话上：
“我答应会杀你，绝不食言。但你得把该收的尾收干净，把该挖的钉子挖干净，把该杀的人杀干净.....”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咳嗽平息了，他才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淡笑道：
“怎么样？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张飙盯着他看了很久，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老朱，你是真的狠。居然用你自己的命当筹码，逼我继续替你干活。”
“这世上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你朱重八，找不出第二个。”
老朱没有反驳，只是靠在榻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先说倭国使臣。”
张飙竖起一根手指：“山口重信那小子现在在哪？”
“诏狱。”
“好。”
张飙点了点头，然后拍了下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就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老朱，你可别比我先死。等我审完那几个王八蛋，再回来跟你掰扯。”
老朱睁开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疯子。”
张飙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奉天殿广场上灯火通明。
甬道两侧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将那些被拖走的文官的影子投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朱允熥站在丹陛下，正指挥锦衣卫清理广场上的尸体和血迹。
看见张飙从内殿里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眼眶还泛着红，声音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师父，皇爷爷他……”
“他还死不了。”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轻长地道：
“倒是你，准备好接班了吗？”
朱允熥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张飙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把朱允熥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行了，别绷着脸了。你师父我还没死呢，你这副表情像是要给我送葬似的。”
“师父……”
朱允熥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闭嘴。”
张飙头也不回地朝甬道外走去，声音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今晚反贪局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那两个面具人还在等着我审，应天城里的疫情还没有完全控制。你要是不累，就跟蒋瓛一起排查宫内的逆党。”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眼眶忽然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转过身，面朝广场上那些还在忙碌的锦衣卫和京营士兵，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继续清场。天亮之前，奉天殿广场上不能留下一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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