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应天府笼罩在一层沉甸甸的暗影里。
奉天殿方向通明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但越往城南走,光线越黯淡,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巷口摇晃。
张飙策马穿过三道门,在反贪局衙门前翻身下马。
门前的便衣见他回来,齐齐抱拳行礼,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两个人关在哪里?”
“地牢最里间,分开关押。按您的吩咐,一直让人轮班盯着,没让他们咬舌,也没让他们绝食。”
张飙点了点头,大步穿过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牢的甬道两侧点着油灯,火苗在铁栅栏投下的光影间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甜腻。
他先走到东侧牢房门口,示意守门的便衣打开铁锁。
【青铜夔纹】靠在墙角,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极不舒服的姿势半蹲半跪。
他的面具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五十出头,颧骨高耸,鼻梁上有一道旧疤。
只见他面目狰狞地笑道:
“张大人,你不是应该在万寿宴上大杀四方吗?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张飙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木凳,在牢房正中央坐下。
然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块梅花酥。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青铜夔纹】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你看,这梅花酥是梅花阁的手艺,酥皮层层分明,豆沙馅里裹着一瓣盐渍梅花,入口先是酥脆,然后是绵密的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丝咸梅花香。”
张飙把剩下的半块举起来晃了晃:
“云明,不,韩明吃了快三十年的东西。你呢?你吃过几次?”
【青铜夔纹】的眉心一跳,转瞬即逝:
“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青铜夔纹】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在等韩明那边得手对吧?”
张飙把另一块梅花酥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以为韩明能把老朱弄死,然后朱允炆上位,你就能从地牢里出去,继续当你的幕后黑手?”
“可惜啊,韩明栽了,吕氏栽了,朱允炆也被废了,这辈子就那样了。”
【青铜夔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那你来杀我们的?”
“不急。”
张飙靠在条凳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咱们先聊聊你们的身份。”
“什么身份?”
“还装呢?”
张飙把最后一块梅花酥塞进嘴里,站起身来,走到铁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铜夔纹】:
“大慈恩堂地宫的那几副壁画上,有六个老儒生从头到尾站在韩林儿身后。你们戴了几十年面具,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可那些面具上的纹样,跟壁画上老儒生的衣袍纹饰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你们不是白莲教的人,也不是韩明的人。那你们是谁?我听钮进说过,你们虽然是沈家、钮家、史家的尊主,但你们不是他们的族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应该是那六个老儒生的徒弟,或者心腹吧?”
此言一出,牢房里瞬间陷入安静。
半晌,【青铜夔纹】忽然笑了:
“张飙,你查得确实够深。可你查到了又如何?我们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没打算让你们告诉我。”
张飙蹲下身,平视着【青铜夔纹】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的道:
“你们不说,我自然能撬开你们的口。”
“有什么本事,尽管来!”
【青铜夔纹】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你觉得我会怕你一个疯子?”
张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转身走向牢房门口。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是吗?那你对疯子一无所知。”
话音落点,几个锦衣卫二话不说的就带着刑具走了进去。
铁门重新关上,牢房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张飙沿着甬道走了十几步,停在西侧牢房门口。
这一间比刚才那间更暗,角落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素面无相】靠在墙根,双手同样被铁链吊着,但姿态比【青铜夔纹】从容得多。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法令纹深刻如刀,嘴唇极薄,看起来比【青铜夔纹】年长几岁。
“张大人。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飙没有拉木凳,而是直接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
“你好像一直在等我。“
“我在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素面无相】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飙脸上:
“韩明太急了,沈家主太倔,史老太蠢。他们三个凑在一起,成不了大事。“
“那你呢?“
“我?“
他轻笑了一声,道:
“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引韩林儿出家的,是我师父;引朱高炽入彀的,是我;引三大尊主跟韩明合作的,也是我。”
“我做了三十年的引路人,每一步都踩在棋眼上。可你偏偏不在棋盘里。“
“那你倒是说说,我在哪?“
“你在棋盘外面。“
【素面无相】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看得见整张棋盘,可你自己不是棋子。韩明算不到你,吕氏算不到你,三大尊主也算不到你。你出现的时候,这盘棋就乱了。我一直在想,你是从哪里来的。“
张飙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人是个老狐狸,跟【青铜夔纹】那种硬骨头不同,这种人擅长用看似掏心掏肺的话来套取信息。
“你想知道那六个老儒生在哪,对吗?”
【素面无相】忽然再次开口,像是看穿了张飙的心思: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飙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一个不想活了的人。”
【素面无相】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那六个老儒生,三个已经死了。死在韩林儿死之前。还有一个在病中,行将就木。另外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油灯光下闪烁了一下:
“一个是我师父,一个在带明妃的孩子。”
张飙的瞳孔猛然收缩:
“明妃的孩子?那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谁告诉你的?朱元璋?”
张飙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反问:
“那孩子在哪?”
【素面无相】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飙:
“张大人,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就算你不说,我照样能查到。”
“那你大可以去查。”
【素面无相】靠在木柱上,闭上眼睛:
“我只能告诉你,那孩子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可以维持野心运转的东西。”
“你该不会说的是传国玉玺吧?”
这次轮到【素面无相】瞳孔猛缩了。
他不由得问:“你怎么会知道?”
张飙轻笑一声,道:
“我还知道,你师父叫道鸿,那个被老朱赐给秦王朱樉,却半路失踪的僧人!”
“你.....”
“怎么,你以为你跟我故弄玄虚,我就会上你的当,增加你活着的筹码?”
张飙仿佛看穿了一切地道:
“实话告诉你,从我抓住你那一刻起,我就在推敲你的身份,你这身行头,还有你做的那些事。以及秦王朱樉主动透露的秘密,我大致就能猜到,你师父肯定跟那个僧人有关。”
听到这话,【素面无相】几次张嘴,最后又硬生生的闭上了嘴。
隔了好半晌,才听他沙哑着声音道:
“张大人猜的不错,我师父在陛下跟前讲过经,陛下还把他赐给了秦王。”
“但他在半路上折回了江南,换了个法号,躲进了钮家在天目山的一处别院。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师父。”
“天目山那边已经被抄了,没抓到什么和尚,你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他肯定没死。”
张飙闻言,没有急着追问。
他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抱胸,目光在【素面无相】那张清癯的脸上停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脸上的阴影搅碎又拼合。
“你说你师父没死?“
张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素面无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中途离开,又为什么要躲起来?”
【素面无相】沉默了一瞬,道:
“那是他的习惯。他信不过任何人。”
“他信不过任何人,也包括你?”
“对。“
张飙离开墙,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老朱在万寿宴上亲口说过,明妃的孩子已经被她害死了。你又说一个老儒生在带明妃的孩子,到底是你在说谎,还是老朱在说谎?”
【素面无相】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张飙往前凑了半寸,盯着他眼睛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犹疑,道:
“韩明听到老朱说孩子死了的时候,表情是震惊的。他不知道姐姐在宫里有孩子,这说明明妃怀胎的事连她亲弟弟都不知道。”
“而云明,当年亲手用白绫勒死了他姐姐,如果明妃有孩子,云明不可能不知道。可云明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跟韩明提过这件事。“
“也就是说,如果那孩子还活着,极有可能是云明和明妃动的手脚。”
张飙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而老朱,应该知道明妃把孩子送出去了。他知道,但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死了。”
“这样一来,韩家的旧部不会拿那孩子当旗帜,宗室里也不会有人拿那孩子做文章。他杀了明妃,却保了那孩子一命。这才像老朱会做的事。“
【素面无相】抬起头,目光里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张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明妃在临死前把孩子交给了云明,可云明没敢留在身边,又转交给了道鸿。道鸿把孩子带出了宫,交给了另一个老儒生。”
“韩明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恨了朱元璋三十年,可他姐姐唯一的孩子,是朱元璋亲手放走的。“
“呵.....”
张飙忍不住笑了:
“有点意思。难怪老朱这家伙要找到云明。原来不是以除后患,而是斩草除根。”
“张大人.....”
【素面无相】看着张飙,轻声呼唤了一句,道:
“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张飙顿时收敛笑容,冷声道: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孩子在哪?”
【素面无相】脸上露出一抹苦涩,道: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在哪,我连我师父在哪都不知道。”
“这些年,一直是我们三个在操控江南九大家族和朝堂的事,他从不过问,我连另外两个在暗地里做什么事都不知道。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我在暗地里做了什么。”
闻言,张飙深深看了眼【素面无相】,然后摆手道: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签字画押,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这话,张飙转身牢房外走去。
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又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听过道衍这个佛号?”
“道衍?”
【素面无相】微微一愣:“他不是燕王朱棣身边的僧人吗?”
“你知道他?”
“钮家与北平燕王府有过生意往来,当初我们还想跟燕王府合作,结果被燕王婉拒了,据说就是这个叫道衍的僧人出的主意。这个僧人很不简单。”
“哦?那道衍跟你师父,有没有关系?”
“这个.....”
【素面无相】迟疑了一下,摇头道:
“我不清楚有没有关系。但他们好像都在大龙翔集庆寺待过。”
“好。我知道了。”
张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便径直离开了。
“张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