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刚走出反贪局地牢,宋忠就迎了上来:
“你要去审倭国使臣吗?”
“这个不急,蒋瓛那边怎样?”
宋忠拱手道:
“吴王殿下方才下令清场,蒋镇抚带人把奉天殿广场上所有涉案官员都押去了诏狱,方才又调了一队锦衣卫把东宫封了,吕氏的所有物件正在逐件清点。”
“吕氏那边别急着动,等允熥自己去看。”
张飙脚步不停:
“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女人在东宫里藏了什么、写了什么、跟什么人联络过,这叫面对现实。”
宋忠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两人穿过街道时,守城的京营士兵认出了张飙那张沾着血污的脸,齐刷刷挺直了脊背。
张飙朝为首那个千户点了点头,大步跨出巷口。
巷口外,反贪局的便衣已经架好了两匹快马。
张飙翻身上马,问宋忠:
“诏狱那边,韩明单独关押在哪个牢房?“
“甲字二号房,独间,被锦衣卫严密看管着。“
宋忠策马跟上:
“不过,蒋镇抚去审了一趟,没有问出什么。“
“他当然问不出什么。“
张飙冷笑一声,道:
“那家伙能在宫中潜伏三十年,说明其心性非比寻常。要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得不走寻常路。”
“张大人有办法?”
张飙笑而不语,直接策马去了诏狱。
.......
诏狱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四面石壁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惨淡的月光。
韩明被铁链锁在墙角,手脚都戴着镣铐,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内官袍已经被血和灰尘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被蒋瓛动了刑,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右眼里那股阴冷的笑意依旧没有消散。
铁门推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那种尖细而平稳的调子说道:
“张大人,你来了。”
张飙走进来,没有让人搬椅子,直接蹲在韩明面前,歪头打量着这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啧了一声:
“蒋瓛下手够狠的。不过你也是活该,在宫里藏了三十年,把老朱和满朝文武当猴耍,挨这几下算轻的。”
韩明缓缓抬起眼皮,那只完好的右眼与张飙的目光对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不是来替朱元璋出气的。你是来问云明下落的?”
“算是吧。”
张飙没有否认,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急。你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今天在奉天殿前,听说明妃跟老朱有个孩子,那表情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韩明的笑容没有变,但张飙注意到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真不知道。”
韩明的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的尾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
“我姐姐从未告诉我她在宫里有孕。云明也从未提过。”
“那你恨了老朱三十年,恨他害死了你姐姐。可你姐姐在宫里怀了孩子,这件事本身说明什么?说明老朱至少有一段时间是对你姐姐动过真心的,否则韩林儿的妹妹怎么可能怀上老朱的孩子?”
韩明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飙的语气则忽然变得极其平淡:
“你知道你姐姐那孩子还活着吗?”
“你说什么?!”
韩明猛地抬起头。
“我说,那孩子还活着。”
张飙与韩明平视,一字一顿地道:
“明妃临死前把孩子交给了云明,云明不敢把孩子留在身边,又转交给了道鸿,也就是曾经被老朱赐给秦王的那个和尚。道鸿把孩子带出了宫,交给了另外一个人,藏到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这三十年来,你恨朱元璋恨得咬牙切齿,你以为他害死了你姐姐,可实际上,你姐姐唯一的孩子,是他亲手放走的。”
轰隆!
韩明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在跟自己争辩:
“云明从来没有说过.....他明知道我恨朱元璋恨了三十年,他明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给姐姐报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敢。”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精准地捅在韩明心口上:
“他把孩子送出了宫,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老朱的背叛。如果他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做?”
“你会把那孩子当成韩家的旗帜,你会用那孩子来号召韩家旧部,那样一来,老朱就会发现那孩子还活着。”
“所以云明选择不说。他宁愿让你恨朱元璋三十年,也不让你知道那孩子的存在。”
韩明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他宁愿让我恨朱元璋三十年......”
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哽住了,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暴怒,铁链被他猛然挣动扯得哗啦作响: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为了给姐姐报仇,每天在镜子前面练他的表情练到脸抽筋!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个他亲手勒死的人?!”
张飙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明咆哮完那几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铁链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右眼还在流泪,但那只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已经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一盆被泼在冰面上的滚水,热气散尽之后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道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道鸿那个秃驴。一边给我谋划大明的江山,一边藏匿我姐姐的孩子,连个消息都不给我递。”
“云明也是......他明明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家,为了给姐姐报仇,可他宁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宫里跟朱元璋周旋了三十年,也不肯告诉我那孩子还活着。”
“姐姐......”
他忽然低下头去,声音从沙哑变成了某种近乎哽咽的、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你在天上看着这一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你连孩子的事都瞒着我,你连死都不肯让我知道真相......”
张飙蹲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明,等他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倒干净。
他知道他需要这个时刻,一个在密不透风的谎言里活了三十年的人,在知道自己被最亲的人瞒了三十年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那种被撕裂的感觉。
终于,韩明停止了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那只通红的右眼落在张飙身上,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有一点。”
张飙诚实地回答道:“不过更多的是觉得你可悲。”
“可悲?”
韩明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我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姐姐,假扮太监在宫里忍了三十年,结果到头来我连她最后的秘密都不知道。她连死都没让我知道那孩子的事。她不信我。”
“她不是不信你。”
张飙摇了摇头,平静道:
“她是怕你知道后会冲动,会把那孩子的事情闹大,那样的话,老朱就会知道那孩子还活着。她是在保护那孩子,也是在保护你。”
韩明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七八次,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想问我,道鸿在哪?”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但你哥云明应该知道。”
韩明睁开眼看了张飙一眼,又闭上了。
“你说的对,我确实不知道道鸿在哪,我只知道他去了北方。至于云明…..”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从我杀他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真的杀了他?“
“我说过,我没有杀他。”
韩明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
“那天晚上在秦淮河边,我把他推下去之后,他就消失了。我以为他死了,第二天我回到宫里,穿上他的衣服,继续当我的云公公。”
“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开始怀疑他没死。我放在司礼监密档库里的一些东西,被人动过。”
“什么东西?”
“我藏在御花园假山石缝里的应急黄金不见了。能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的人,这世上只有云明一个人。”
“所以,你认为他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我不知道。”
韩明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也许他死了,也许他没死。如果他没死,那他一定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他愿意重新出现的时机。”
张飙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走到牢房门口时,张飙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
“你恨云明吗?”
韩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恨他瞒了我三十年。可我更恨我自己,我居然信了他三十年。”
张飙推开铁门,跨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时,他听见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呜咽。
张飙站在诏狱潮湿阴冷的甬道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通风口,月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这家人,可真够乱的。”
……
张飙刚出诏狱大门,身侧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但张飙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脚步声是谁的,也猜到了对方为什么来。
朱允熥站在门口,月色从他身后洒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
他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奉天殿前留下的泪痕和血渍,发冠微微歪斜,那件簇新的藩王常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张飙今天在万寿宴上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直得多。
“师父。”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比下午的雨夜更沉更稳:
“皇爷爷把五军都督府的调兵令牌交给蒋瓛了,让他先掌管宫禁。蒋瓛让我问您,明早的朝会该怎么安排。”
“什么朝会?”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有些不解地道:
“谁主持朝会?你皇爷爷还在榻上躺着呢。”
“皇爷爷说……”
朱允熥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不会被师父当场骂回来:
“他说让师父您来主持。“
“我?主持朝会?”
张飙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老朱病糊涂了?我一张嘴能把满朝文武骂得哭爹喊娘,他让我主持朝会?那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满朝文武再骂一遍!”
“皇爷爷说,就因为你骂人骂得凶,才让你主持。”
朱允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真诚:
“他说您骂完之后,那些文武百官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张飙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被噎了很久才顺下去的话:
“我特么就知道,这老逼登,坏得很!”
朱允熥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诏狱门口,一个浑身血污的青布短衫中年人,一个发冠微斜的藩王,隔着几步的距离,听着夜风呼呼的声音。
“允熥。”
张飙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天的事,你记住了多少?”
“每句话都记住了。”
朱允熥立刻答道:
“吕氏在奉天殿前说的每一个字、韩明的每一个表情、皇爷爷出的每一道旨意,我都记得。”
“那就别忘。”
张飙转过身面对他,目光在月色中格外锐利:
“你皇爷爷今天替你铺的路,是用他自己的命换的。可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朱允熥用力点了点头。
张飙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把朱允熥弹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明天的朝会,你打算跟那些文武百官说什么?”
朱允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父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张飙没有再追问,只是朝会同馆方向走去,边走边扔下一句:
“想好了再来告诉我。要是没想好,明天就闭嘴。言多必失这四个字比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有用。”
朱允熥站在诏狱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然后转过身望向内殿方向。
灯火从奉天殿的窗棂间透出来,在夜色中昏黄而沉静。
他想起师父刚才在桥上说‘你爷爷替你铺的路是用他自己的命换的’,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不会辜负的。
这条路,他会走得比谁都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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