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走进倭国使臣的牢房时，山口重信正靠坐在墙角，一脸绝望的看着牢房外透进来的月光。
“你就是那个牲口？”
山口重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张飙。
虽然他现在浑身狼狈，但看见张飙进来，他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使臣的体面。
“在下姓山口，不姓牲口。大人是故意叫错的吧？“
“好的，牲口。“
山口重信眼睛一眯，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隔了半晌，才沉沉地问：
“你就是张飙？那个让钮家尊主十分忌惮的疯子御史？”
“恭喜你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张飙一拍巴掌，旋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山口重信，接着道：
“喂，牲口，你们倭国使团这回闹的事可不小。”
“勾结白莲教，收买琉球随从，在金枪鱼里下毒，害得满朝文武吐了一地，老朱差点驾崩。这事儿要是传回倭国，你家征夷大将军会不会觉得很光荣？”
“那毒不是我们下的。”
山口重信的声音十分沙哑，但没有丝毫惧色：
“我在供状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钮家尊主给我的药，我找人试过，没有毒。他只是让我们在万寿宴上制造混乱，吸引锦衣卫的注意力。下毒的是你们大明自己的人。”
“我知道。”
张飙点了点头，然后又歪着头看向他：
“吕氏已经招了，韩明也落网了。你们倭国使团确实没有直接下毒，你们只是被钮家尊主当枪使了。”
山口重信的眼神微微一变。
张飙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看，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都不惊讶。说明你早就知道钮家尊主背后还有人。”
“我不知道。”
山口重信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
张飙收起脸上的笑容，然后看着山口重信的眼睛，声音骤然压低了几分：
“你不知道的是，钮家尊主给你的根本不是什么制造混乱的药，而是辛夷提取的药引子。”
“这玩意儿本身没有毒，但配上水果捞里的紫苏粉和桂花酿里的蜂蜜，就是剧毒。”
“钮家尊主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你们活着离开应天府。你们在万寿宴上制造混乱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当成了替罪羊。”
“如果吕氏和韩明的计划成功，老朱驾崩，朱允炆登基，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就是你们倭国使团。届时大明新君向倭国宣战，两国交战，谁获利最大？”
山口重信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三大尊主。”
张飙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
“白莲教在大明境内被压着打了十几年，早就想挑动两国开战，好趁乱起事。你们倭国使团，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不想跟你废话。你们倭国室町幕府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足利义满跟南朝还在拉锯，大名割据，浪人遍地，国内打得一塌糊涂。”
“你们需要大明的贸易，需要大明的货币，需要大明的丝绸和瓷器。没了大明的勘合贸易，你们的财政撑不过五年。”
山口重信的脸色终于变了。
张飙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钮家尊主答应给你们火器图纸，是为了让你们在万寿宴上制造混乱。”
“现在钮家尊主没了，图纸也没了，你们倭国使团背上了‘勾结白莲教、毒害大明皇帝’的罪名。你觉得你家将军会怎么看你？”
山口重信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足利义满会把他当成弃子。
室町幕府不会为了一个失手的使臣得罪大明。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
张飙竖起一根手指：“跟我合作。”
山口重信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
张飙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用朱笔写满了条款的文书，最上面一行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大明与倭国通商航海协定（草案）》。
“签了这份协定，你们倭国使团在万寿宴上做的事，我可以大事化小。”
“不但可以大事化小，还能让你们带着大明的丝绸、瓷器、货币，风风光光地回京都。”
山口重信低头看着那份协定，右眼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急速扫过一行行条款。
准许大明商船在倭国港口靠岸贸易，每年两季，互市期限三个月。
准许大明派遣商团常驻倭国京都，设立商馆，受倭国无条件保护。
准许大明货币在倭国境内流通，同时准许倭国产白银、倭刀、硫磺按大明市价交易。
倭国须交出与白莲教勾结的全部人员名单，以及钮家尊主曾经提供给倭国的所有火器图纸和样品。
倭国须配合大明海防水师，共同打击倭寇，并承担清剿军费的六成。
凡在大明沿海劫掠的倭寇船只，倭国须出兵协助剿灭，不得包庇……
共二十余条，条条诛心。
“这不可能。”
山口重信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硬：
“第三条，大明货币在倭国境内流通，你是想让大明的钱取代我们的钱。”
“第五条，让我们配合你们打倭寇，那些浪人是我们倭国的人，你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还要提供六成军费？”
“浪人是你们倭国的人不假，可他们劫掠大明沿海的时候，抢的也是你们倭国商船的生意。”
张飙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然后又竖起两根手指：
“倭国每年跟大明的贸易额有多少，你比我清楚。那些浪人在海上抢来抢去，抢到最后谁最吃亏？是你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人。”
“我把勘合贸易的口子给你开大一点，准你们每年两季互市，在京都设商馆，是给你们一个便利赚钱的路子。你拿着这条款回去跟足利义满说，你看他签不签。”
“至于六成军费，你们下毒的事，总得有个交代吧？”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倭国打算割地赔款？”
“绝对不可能。”
山口重信正色道：“割地赔款是投降条约。”
张飙摊手：“对啊，只是六成而已，我有没有多要你一成？”
山口重信沉默了。
张飙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要害上，室町幕府最缺的就是钱。
足利义满为了筹钱打南朝，连寺庙的香火钱都借过。
如果真能跟大明扩大贸易规模，每年多赚几十万两白银，足利义满绝对会签。
可问题是.....
“你不是皇帝。”
山口重信抬起头看着张飙，眼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质疑还是试探的复杂情绪：
“你说的话，能代表大明皇帝？”
“能啊。”
张飙耸了耸肩，道：
“不就是圣旨吗？我让老朱写一份就是。”
山口重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热心想跟我们通商？你图什么？”
【当然是图你们国破家亡啊！】
张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道：
“图历史不再重演。图我念头通达。”
山口重信一脸不解。
张飙却没有跟他废话：
“好好考虑清楚，我只给你一晚上时间。否则，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牢房。
.......
另一边。
会同馆大堂，灯火通明。
所有使臣都被从客房里请了出来，按座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朝鲜使臣端着一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占城使臣和安南使臣缩在太师椅里，一言不发。
琉球、暹罗、真腊、吕宋的使臣也都正襟危坐，唯独倭国使臣的座位空着。
他们在万寿宴上目睹的一切，足以让他们任何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大明臣子在储君面前当众诛杀朝廷命官，蓝玉拿着火铳指着皇太孙，吕妃被当众揭穿毒杀太子妃和皇长孙，司礼监掌印太监竟然是韩林儿的弟弟，朱元璋从内殿里走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杀气腾腾，然后一道旨意接一道旨意地清洗了半个朝堂。
这哪里是万寿宴？这简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屠杀。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朱元璋在这场屠杀中从头到尾都站在张飙这边。
这意味着，张飙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老朱默许，甚至授意的。
而老朱最后让张飙进内殿密谈，又意味着张飙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飙从门外走进来，青布短衫上还沾着在奉天殿前杀人时溅上的血迹，脸上却挂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诸位，今日的万寿宴，感觉如何？”
朝鲜使臣第一个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汉话字正腔圆：
“张大人，朝鲜使团向来遵守大明法度，万寿宴上的事与我们无关。不知张大人连夜召见，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
张飙拖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就是想跟你们聊聊正事。今日在奉天殿前看戏看够了吧？看够了咱们就该谈谈了。”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万寿宴上的毒是倭国使臣和白莲教联手下的，这一点锦衣卫已经有了完整的供状。”
“你们都是大明的番邦使臣，请务必回去跟你们的国王说清楚，大明朝堂虽然换了一批人，但大明的兵没换，大明的船没换，大明的刀更没换。”
“谁要是觉得大明内部出了乱子就可以趁机搞小动作，我不介意亲自带舰队去敲敲门。”
朝鲜使臣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微笑道：
“张大人说笑了。朝鲜与大明世代修好，绝无二心。”
“我知道。”
张飙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所以第二件事，是好事。”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反贪局的便衣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进来，将文书放在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