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大明开海的事，老朱已经在万寿宴上当众宣布了，我就不多说了。我要说的是，大明开海后的规矩。”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环顾众人：
“这是《勘合贸易》的章程，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所有番邦商船出入大明口岸，必须持有朝廷颁发的勘合文书。”
“勘合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由你们国主保管，一份留在应天府市舶司备案。商船到港，凭勘合对验，文书不符的，货物充公，船扣人押；没有勘合的，以走私论罪。”
朝鲜使臣微微欠身：
“敢问张大人，勘合文书的申请流程，可否详细说明？”
“当然可以。”
张飙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你们国主向大明礼部递交请赐勘合的正式国书，国书上必须写明申请勘合的商船数量、预计航线、主要贸易货物。”
“第二步，礼部会同户部、兵部联审，户部核贸易配额，兵部核航线安全，三部会签之后呈报御前，陛下御笔朱批。”
“第三步，朱批下来之后，市舶司制作勘合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发给你们，一份存档。”
“第四步......”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每年年底，你们必须向市舶司提交当年的贸易清册，进口多少、出口多少、纳税多少、有无违反勘合条款的行为。”
“清册审核通过，第二年继续发勘合；审核不通过，停勘合一年，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的，永久取消勘合资格。”
安南使臣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大人，这贸易配额……是如何核定的？”
“问得好。”
张飙从文书里抽出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条款：
“贸易配额不是拍脑袋定的，是算出来的。户部会根据上一年的贸易清册核算你们的实际贸易量，再结合大明的市场需求和港口吞吐能力，给出下一年的配额。”
“配额之内，按正常税率十抽其一；超出配额的部分，税率翻倍。”
“这么做不是为了卡你们的脖子，是为了让贸易有序增长，别一窝蜂全涌进来把港口堵成菜市场。”
占城使臣和暹罗使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本以为开海就是放开了做生意，没想到大明的规矩这么细、这么严。
可仔细一想，这些规矩虽然严，却恰恰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以前跟大明做生意全靠走私，价格被中间商压得死死的，货被倭寇劫了也没处说理。
现在有了勘合、有了配额、有了市舶司备案，他们的商船就是合法的、受保护的，倭寇敢劫大明的勘合商船，大明的海防营就有理由出兵。
“第三件事，海上安全。”
张飙竖起第三根手指：
“今天在万寿宴上你们都看到了，大明造了新式战船，十六门神威大将军炮，航速和火力都远超旧式水师。”
“我告诉你们，这艘船不是模型，松江船厂已经在铺龙骨了，明年这个时候，第一批新式战船就能下水。”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位使臣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些战船造出来，不是为了停在港口里看的。大明的海防营会定期巡航，从松江到琉球，从占城到满剌加，每条航线都会覆盖。”
“你们的商船在海上遇到倭寇，不需要自己硬扛，只需要放出信号，最近的巡航舰就会赶过去。”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大明的海军保护的是勘合商船。没有勘合、不走规定航线、擅自进入禁航区域的，海防营不但不会救，还会当走私船扣下来。”
暹罗使臣忍不住插了一句：“张大人，禁航区域是指……”
“军事基地、军器局码头、正在施工的船厂水域。”
张飙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这些地方的海图上会标注，勘合文书里也会有说明。你们的商船到了大明近海，会有引航船带你们走规定的商船航道。跟着引航船走，万事大吉；自己乱闯，撞上暗礁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第四件事，贸易品类。”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勘合贸易不是什么都让买卖的。军器、火药、战船图纸，这些是禁品，任何人不得进出口。”
“违禁品查出来，不是罚钱，是杀头。除此之外，丝绸、瓷器、茶叶、香料、象牙、珍珠，你们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只要不在禁品清单上，一律可以贸易。”
他翻到文书的另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单：
“禁品清单每年更新一次，由户部会同兵部拟定，市舶司在口岸张贴公告。你们的商船到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市舶司领取当年的禁品清单和贸易条例，看不懂中文的可以找通译，市舶司会设专门的番邦贸易咨询处。”
“记住，不知者不罪这句话在勘合贸易里不适用。你说你不知道某样东西是禁品，照样按律处置。”
吕宋使臣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张大人，若大明商船到了我们的港口，也需遵守同样的规矩吗？”
张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大明商船出海，同样凭勘合文书通行。他们的货物品类、航线、贸易配额，同样要报市舶司备案。”
“到了你们的港口，他们必须遵守你们当地的法律和贸易规矩。如果他们违法，你们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看大明的面子。”
“但如果你们无故扣押大明商船、勒索财物、或者跟当地海盗勾结劫掠大明商船.....”
他的笑容骤然收敛，目光冷了下来：
“那就不是贸易纠纷了，那是宣战。”
厅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朝鲜使臣微微点头，占城使臣和安南使臣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们听懂了。
张飙这番话的重点不在于‘怎么处置违法的大明商船’，而在于最后那句，大明商船在大明海防营的炮口保护下出海，谁动大明的商船，就是跟大明的炮口过不去。
“第五件事，贸易结算。”
张飙竖起第五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轻松：
“以前你们跟大明的走私商贩做生意，用什么结算？银子？铜钱？以物易物？”
几位使臣面面相觑。
安南使臣试探着答道：“多数是以银两结算，也有以物易物的……”
“从今天起，大明的勘合贸易统一用江南银行的银票结算。”
张飙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银票，在众人面前展开：
“这是江南银行发行的标准银票，面额一百两，可以在江南银行任何一家分行兑换现银。”
“你们的商船到大明港口，货物经市舶司核验之后，货款直接由江南银行打入你们的账户。”
“你们拿着银票回国，在当地的钱庄或者大明的海外分行兑换当地货币。以物易物也行，但必须通过江南银行的货值评估，双方按市价折算成银两记账。”
他顿了顿，看着几位使臣脸上那副被新名词轰炸得晕头转向的表情，知道这些概念对十五世纪的人来说确实太超前了，于是把银票往桌上一拍：
“我知道你们现在听不太懂。没关系，江南银行会在各口岸设立贸易结算处，每个结算处都配有通译和账房，他们会手把手教你们怎么开户、怎么结算、怎么汇兑。”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回去告诉你们国主，跟大明做生意，不用再拉着几车银子漂洋过海了。一张纸，几行字，盖上银行的印，银子就在账上。”
几位使臣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们不是傻子，虽然听不懂‘账户’、‘汇兑’这些词，但他们听懂了最核心的一件事，再也不用冒着沉船和倭寇的风险押运现银了。
一张银票就能解决的事，谁会愿意拉着几车银子在海上漂几个月？
“可是.....”
朝鲜使臣好像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张飙看了他一眼，然后心领神会地道：
“你是不是在想，大明的宝钞已经烂成废纸了，这银票跟宝钞有什么区别？会不会明年也变成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
厅堂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朝鲜使臣尴尬地低下了头，安南使臣仿佛没听见似的，整理衣袖，占城使臣干咳了一声，暹罗使臣则直接别过头去。
只有琉球使臣尚敬依旧端坐，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若有所思。
他们都是在大明朝贡体系里混了多年的老手，太清楚宝钞是什么德行了。
洪武八年发行的宝钞，一开始还值点钱，后来朝廷无节制地印，印到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一贯宝钞在市面上连一百文铜钱都换不到。
老百姓不认，商人更不认，朝廷发俸禄搭一半宝钞，官员们领了俸禄出门就骂娘。
这些事，张飙当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还知道这些使臣心里在想什么。
“宝钞是宝钞，银票是银票。”
张飙把那张银票重新拿起来，举在手里朝四周亮了亮：
“宝钞是朝廷发的，没有准备金，印多少全靠老朱一张嘴。”
“江南银行的银票不一样，每一张银票背后都有足额的现银存在江南银行的金库里，你们随时可以拿着银票去任何一个分行兑换现银。一两银票兑一两银子，童叟无欺。”
说完，他顿了顿，把银票放回案几上，用手指点了点票面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印章：
“看见这枚印没有？这不是户部的印，是江南银行的印。江南银行的股东是谁？”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第一，江南三府的工商界，也就是那些在清丈田亩之后愿意把银子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资的士绅富商。第二，反贪局查抄九大家族缴获的产业，包括苏州、松江、嘉兴三府的织造局、码头、货栈和商铺。第三......”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朱的内帑。没错，你们没听错，皇帝自己也往里头存了钱。”
此言一出，几位使臣的表情同时变了。
他们以为江南银行是张飙自己搞的私募钱庄，万万没想到这钱庄背后居然有皇帝的股份。
皇帝往里头存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银行要是倒了，皇帝自己的银子也打水漂了。
换句话说，大明朝堂上谁都有可能坑他们，但皇帝不会坑自己的钱。
“宝钞为什么会烂？”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因为宝钞只管印不管收。朝廷发俸禄用宝钞，收赋税却只收银子和实物，宝钞回不来，印多少就淤多少，淤到市面上全是纸，纸就不值钱了。”
“江南银行不一样，银票发出去，商户可以拿着银票交税。折色银两、厘金、商税，都收银票。”
“发出去的银票通过税收渠道回流银行，市面上流通的银票数量始终跟贸易规模匹配，不会淤，不会烂。”
尚敬看着那张银票，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张大人……您方才说，这银票，可以用来交税？”
“没错。市舶司、户部、各地清吏司，都收银票。你赚的银票，可以用来交关税、交易税、港口停泊费。”
“朝廷收回去的银票，统一由户部跟江南银行结算，银行再把等额的现银转入国库。整个流程闭环运转，一两银子都不会凭空蒸发。”
尚敬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张银票，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银票郑重地放回案几上，抬起头看着张飙。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希望击中之后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他不是被张飙的花言巧语说服的，是被勘合商船的免税政策说服的，是被海防营的炮口说服的，更是被江南银行背后那几百万两白银的储备金说服的。
这些加在一起，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分量。
“尚大人。”
张飙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出乎所有使臣的意料：
“琉球送的金枪鱼，被倭国使臣下了毒，琉球是不是应该给大明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尚敬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那么过去了，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被问责了。
“张大人，您.....”
“我的意思是，琉球有没有兴趣，成为大明第一任都护府。”
“什么！？”
包括尚敬在内的所有使臣，都被张飙这句话惊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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