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张飙的话音落下,会同馆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大人……”
尚敬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您说的都护府,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张飙靠在椅背上,翘着的二郎腿,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摸不透深浅的混不吝:
“琉球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今天在万寿宴上,倭国使臣为什么要羞辱你?”
“因为琉球太弱了,弱到倭寇可以在你们家门口劫掠你们的渔船,弱到你们倾举国之力也只能凑出两条鱼来给大明皇帝贺寿。”
尚敬的脸上浮起一片惨淡的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因为张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些事实压在他心头几十年,压得他夜不能寐。
琉球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自己的军队,不是自己的财力,是靠大明朝贡体系下的庇护。
可这种庇护太远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倭寇的刀近在咫尺,大明的援军远在天边。
“我说这些话,不是在羞辱你。”
张飙的声音继续在厅堂里回荡:
“我是在给你一条活路。但不是以琉球使臣的身份,是以......”
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尚敬面前,一字一顿地道:
“琉球都护府第一任都护的身份。”
尚敬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手在膝盖上剧烈地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护府,是当年汉唐在西域设的那种都护府,而大明从建国之初到现在并未设过都护府。
却听张飙又道:
“琉球都护府,下辖琉球本岛及周边三十六岛。军事上,大明在琉球驻军,设水师基地,建港口炮台,驻军费用由朝廷承担。”
“行政上,你中山王府的爵位保留,待遇照旧,中山王继续管理琉球民政,但司法、外交、海关由都护府统一管辖。经济上......”
说着,张飙把手里那张江南银行的银票放在尚敬面前的案几上:
“琉球是勘合贸易的第一批试点口岸。大明的商船出海,第一站就是琉球港。”
“你们的渔民可以在都护府的港口里免税交易,你们的年轻人可以进海事学堂学航海和造船,你们的孩子可以跟着都护府派去的先生读书识字。”
听到这话,尚敬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不是那种被感动冲昏头脑的人。
他在海上跟倭寇周旋了十几年,跟大明官员打交道了十几年,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张大人,琉球需要付出什么?”
张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老家伙果然不糊涂。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腿交叠,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混不吝:
“付出琉球的全部港口和水道管辖权、军港和炮台的建设用地、都护府驻军的后勤补给优先权、中山王府每年岁入的两成作为都护府行政经费。”
“换句话说,琉球还是你们的家,但家里的门锁和院墙,由大明来管。”
此言一出,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烛燃烧的噼啪声。
其他使臣都屏住了呼吸。
张飙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外交辞令的遮羞布都懒得披。
这不是朝贡,不是藩属,是实质性的吞并。
只不过吞并的方式不是出兵占领,而是用一个‘都护府’的名义,把琉球的军事和外交主权收归大明。
同时,保留中山王的民政管理权和爵位传承,让琉球王室在面子上过得去,在里子上也有一口饭吃。
尚敬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像是在反复掂量这几句话的分量。
这一掂量就是好一会儿,张飙也不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又抿了一口。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尚敬来说有多难。
答应,琉球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了。
不答应,琉球就会继续在倭寇的刀口下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张大人。”
尚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
“下臣……下臣斗胆问一句,大明在琉球驻军,是为了防倭寇,还是为了......”
“自然是为了防倭寇。”
张飙打断他,正视着尚敬的眼睛:
“也防任何想从东边敲大明国门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尚敬和坐在近旁的朝鲜使臣能听见:
“说实话,你不是在卖国,你是在给琉球百姓买一张保命符。”
“这张保命符的代价,是你们的港口和水道归大明管;这张保命符的回报,是你们的渔民再也不用担心倭寇的刀砍到头上。”
“你们的商船再也不用在海上东躲西藏,你们的孩子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学造船航海、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笔买卖,到底亏不亏,你自己掂量。”
尚敬沉默了很长时间。
厅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攥在膝盖上那只苍老的手从剧烈颤抖到渐渐平静,看着他低垂的头顶上那些花白的发丝在烛光中微微发颤,看着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疑,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大人,此事我会如实上报。但我相信,中山王府会答应的!”
“很好。”
张飙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每叩一下,就有一条规矩落地生根,把琉球从名义上的藩属变成实质上的大明领土,却又不废掉中山王府的爵位和体面。
这份拿捏的功夫,让在一旁旁听的朝鲜使臣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掂量。
然后,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大人,琉球都护府的模式,是否也适用于其他国家?”
张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朝鲜使臣不是随便问的。
朝鲜是大明最亲近的藩属,可也是最敏感的一个。
它跟大明接壤,有陆地边界,有世代的朝贡关系,但从来不希望大明的军队踏足自己的国土。
张飙今天在琉球问题上放出了‘驻军+民政分离’的模式,朝鲜使臣不可能不警觉。
“这个问题问得好。”
张飙把茶盏放下,目光在满堂使臣脸上一一扫过,继续道: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琉球都护府的设立,不是大明的开疆拓土,是琉球主动请求大明驻军保护。”
“你们今天都在万寿宴上亲眼看到了,琉球的渔民被倭寇欺负成什么样了,中山王府撑不下去了,才向大明求援。大明出兵是应援,不是入侵。”
这话当然是外交辞令,但谁都看得出来,琉球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张飙把这个台阶铺得很平整,让每个使臣都能在心里对自己说,琉球是主动的,我们不一样。
“但是。”
他的话锋忽然一转:
“如果,我说如果,你们之中有哪个国家觉得,自己的港口也需要大明的海军帮忙守一守,自己的商船也需要大明的炮口罩一罩,我们可以谈。”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像琉球一样,设都护府,驻军、收海关、管外交,这是最深的合作。”
“第二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设军事基地。大明在你的港口租一块地,建水师补给站,驻少量守军,设炮台,不干涉你的内政和民政,只管海上安全和航线保护。”
“租金怎么付、驻军规模多大、租期多长,可以谈,按条约来,签几年就几年,到期了想续就续,不想续就撤。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占城使臣和暹罗使臣几乎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两个国家都在南海沿岸,几百年被海盗和倭寇轮番折腾,海上贸易被掐得死死的,早就想找棵大树靠着乘凉了。
但他们又不像琉球那样弱到需要被全面接管的地步,大明如果只是在他们港口设一个补给站,驻几百水师、修几座炮台,不用管他们的内政和海关,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安南使臣则在犹豫,他跟大明的关系更微妙,安南刚从大明的直接统治下独立出来没多少年,对‘驻军’这两个字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敏感。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大明真的在马六甲海峡附近设了军事基地,安南如果不参与,整个航线就会绕开安南港口,到时候安南的商船在海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朝鲜使臣的表情最复杂。
他方才问出那个问题,是想试探张飙的野心边界。
可张飙的回答不但没有遮掩野心,反而把野心摊开在桌面上,还分出了三个层次,任君挑选。
他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张大人的意思是,若朝鲜不愿驻军,也可以只签贸易协定和银票结算协议,对吗?”
“当然。”
张飙摊了摊手: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来谈规矩的。大明不会强迫任何人接受驻军。”
“愿意让大明驻军的,我们谈驻军;愿意只做生意不驻军的,我们谈贸易协定;愿意连勘合贸易都不参加只在岸上看看的,也不勉强,大明的商船从你家门口过,点个头就行。”
“不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
“大明的海军出海之后,总有需要补给的时候。港口这东西,你不给,总有别人愿意给。”
“等别人给了,大明在别人那里修了补给站、建了炮台、驻了水师,那条航线上的商船自然会优先停靠那个港口。”
“到时候你们别抱怨说大明的商船不来你家门口做生意。不是不来,是你们的港口没地方停。”
“嘶——!”
此言一出,各国使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每个使臣的心底。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往前走的、无法抗拒的推力。
大明不是来商量开不开海的,开海的圣旨已经下了,松江的船厂已经在铺龙骨,江南银行的银票已经印好了。
张飙今天来不是征求意见的,是来告知游戏规则的。
你可以选参与的程度,但不能选参不参与。
因为你不参与,你旁边的国家会参与,到时候被甩下的不是大明,是你自己。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张飙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章程你们一人拿一份回去慢慢研究。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市舶司、问江南银行、问反贪局派驻各口岸的稽查署,随你们问。”
“只有一条。明年开春,第一批勘合商船从松江出海,航线第一站是琉球都护府那霸港,第二站是占城新州港,第三站是满剌加。”
“你们谁想在沿途设补给站、建贸易口岸、签军事基地协议的,半年之内派使臣来应天府谈。过时不候。”
走到门口时,张飙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尚大人来一下。”
尚敬连忙站起来,快步跟上张飙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同馆正厅,沿着回廊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飙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台阁体写着《琉球都护府水师基地规划纲要》几个大字。
尚敬双手接过册子,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港口地形图、炮台选址、军营布局、船坞尺寸,每一处细节都用朱砂笔标了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