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是草稿,正式的方案要等你们把国书递来,再等兵部和工部派人去琉球实地勘测之后才能定。”
张飙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
“但有一条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都护府选址在那霸港入口处的半岛高地,炮台封锁整个那霸水道。”
“水师基地建成之后,常驻兵力不少于三千人,每年轮换一次。”
“军营旁边就是海事学堂的分校,你们琉球的孩子可以优先入学。学航海、学造船、学火炮操作,毕业之后直接进水师服役,也可以回琉球商船队当船长。”
尚敬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声音说道:
“张大人,下臣想把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送来应天府海事学堂念书。”
张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真诚:
“行。让他明年开春跟着第一批勘合商船来。学费全免,食宿自理。”
尚敬也笑了,那张疲惫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而会同馆大堂里的其他使臣,在张飙走了近一刻钟,才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勘合贸易》的章程,脑子里回响着张飙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疯子。”
朝鲜使臣忍不住低声用朝鲜语嘟囔了一句:“这个疯子,比朱元璋还可怕。”
........
另一边。
张飙走出会同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冷月,忽然偏过头朝候在廊下的便衣招了招手。
便衣快步上前,他从怀中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
“把这份《勘合贸易章程》誊抄三份,一份送值书房存档,一份送江南银行备案,一份连夜送去松江给杨溥,让他按这个章程开始准备明年的市舶司人员编制和港口扩建方案。”
便衣接过文书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张飙大步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同馆的方向。
灯火从窗棂间透出来,那些使臣们的影子还在纸窗上晃动。
今夜,他们恐怕谁也不会合眼。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随着这些使臣的国书漂洋过海,传到朝鲜、传到安南、传到占城、传到暹罗、传到满剌加,传到每一个想要在大明的海图上找到自己位置的国家。
而琉球,将是这张海图上的第一个锚点。
“张大人。”
王麻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讨好笑容:
“您忙了一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你这合伙人当得越来越称职了。”
张飙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应天府的情况怎么样?”
“都挺好的。”
王麻子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李副局长差人来报,天花痘块的事已经控制住了。秦淮河沿岸十六处水井全部封了,感染的大概有三百多人,都集中在反贪局的隔离棚里。”
“已经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在发热出痘,李副局长按您教的那个什么‘疫苗’在弄,但缺牛痘苗,得从城外运。”
“让他去常升那里借几匹军马,用马痘也行。实在不行就用土法,找几个出过天花活下来的人,拿他们的痘痂磨粉,给没得过的人吹进鼻子里。虽然不如牛痘安全,但能救命。”
张飙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朝奉天殿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已经在飞速转动:
“另外,让李墨派人去各府各县张贴告示,内容就写清楚天花怎么传播、怎么预防、怎么隔离。老百姓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病怎么传的,才会恐慌。你把道理讲清楚了,让他们知道只要不出门就不会被传染,他们自己就会在家待着。”
王麻子在旁边用炭笔飞快地记着,记完了又抬起头来:
“张大人,还有一件事。倭国使臣已经同意了您的协定。”
“很正常。”
张飙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可是.....”
王麻子不由小心翼翼地追问:
“您就不怕他回去之后翻脸不认账?”
“翻脸?”
张飙挑了挑眉:
“他拿什么翻?倭国内部都快散架了,足利义满要是敢翻脸,我明天就让锦衣卫去九州找大内义弘谈。”
“你信不信大内义弘三天之内就能把足利义满卖了,换一个‘大明册封九州探题’的头衔?”
王麻子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开口:
“那云明呢?”
张飙迟疑了一下,然后淡淡道:
“云明不用找。他自己会出来的。”
说完这话,张飙便没再多说,径直朝皇宫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十王府,燕王府。
夜风从奉天殿广场方向出来,带着一丝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燕王朱棣站在王府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柄插在砖缝里的旧刀。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都不敢出声打扰。
方才在奉天殿广场的那一场大戏,从张飙拔枪杀张泽和郑居贞,到蓝玉火铳指朱允炆,到老朱拖着病体从内殿里走出来,到吕氏被凌迟、韩明伏诛、朱允炆被废为建王、到三步削藩之策,每一幕都像淬了火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珠子上。
他朱棣在北平坐了十几年的藩王,打了十几年的仗,自以为早就把这世上所有的阴毒和权谋都看透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远远没有看透。
老父皇躺在内殿里快咽气了,却硬撑着爬起来,把满朝文武和藩王按在奉天殿前一一审判,连皇太孙说废就废,连吕氏说杀就杀,连江南文官集团说连根拔就连根拔。
那份藏在病骨里的狠厉,让朱棣在跪拜时后背整整湿了一层。
而他那个三儿子朱高燧,竟敢瞒着他把燕王府的密道拱手送给了张飙,带那个疯子绕过了梅殷的封锁线,把整盘棋搅了个天翻地覆。
“父王。”
朱高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朱棣的脊背微微一松。
这个长子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走吧,进去再说。”
朱棣没有回头,直接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沉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这是朱棣日常批阅公文和会见属官的书房,三间打通的厅堂,北墙是一整面书架,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
案上还摊着半卷未批完的北平军报,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笔架上的狼毫笔尖凝着一团硬结的墨块。
朱棣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面朝着窗外那片沉甸甸的夜色。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一半映着银白色的冷光,一半沉在深黑色的暗影里。
朱高炽走进门,反手将门扇合拢,然后走到书案左侧站定,没有坐下。
朱高煦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朱高燧站在门边,低着头,像一根被霜打过的秫秸。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拉成了一根细而韧的弦。
弦那头是朱棣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弦这头是三个儿子各怀心思的呼吸。
“高燧。”
朱棣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一块石头被水磨了很久之后才吐出的第一句话。
朱高燧猛地一颤,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父……父王。”
“跪下。”
朱高燧的双膝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没有狡辩,没有求饶,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棣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上。
月光将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书案上,细碎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鳍。
“你带张飙进城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朱高燧跪在地上,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他想说当时情况紧急,想说白莲教要在水井里投毒,想说张飙是唯一能阻止这件事的人。
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父王问的不是他当时的判断,而是他做这个决定时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父王和两个兄长的安危也押了上去。
“儿子……儿子当时只想阻止瘟疫蔓延全城。”
朱高燧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儿子没想过会牵连父王。”
“没想过?”
朱棣终于转过头来,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朱高燧低垂的头顶上:
“你在玄武门跟张飙接头的时候,可曾想过那道排水渠是燕王府保命的底牌?可曾想过这座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脑袋都系在这条密道上?”
“你说没想过。你把燕王府的刀递给了张飙,你说没想过?”
朱高燧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确实没想过那么多。
当时他只想帮张飙进城,只想阻止白莲教的阴谋,只想替他敬佩的那个人做一件事。
可他没想过,自己那一念之差,差点把父王和两个兄长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王。”
朱高炽叹息着插了一句嘴:
“三弟此事虽有不妥,但今日结局还算不错。张飙查实了吕氏和韩明的逆谋,皇爷爷当众废了朱允炆的储位。三弟带张飙进城这件事,在皇爷爷那里反而成了无心插柳的功劳。”
朱棣没有说话。
朱高炽继续道:
“皇爷爷今日在奉天殿上训斥诸王,说藩王多半是在封地里当土皇帝。可念到二伯、三伯、五叔、六叔、七叔他们的罪状时,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父王半个字。”
“父王在北平打了十几年仗,边镇军报年年都是父王写得最细、最实。皇爷爷心里有数。”
“有数?”
朱棣忽然冷笑一声,道:
“你皇爷爷是什么人?这场万寿宴的下棋人,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他的棋子!他心里有的是数,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谁站在哪一边!”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父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父王打算怎么办?”
朱棣再次沉默了。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卷干涸的砚台上,将墨块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砚台边缘那道细如蛛丝的裂纹,那是当年在北平被蒙古人的箭矢射中时,随军文书来不及换砚台,他就用这块裂了缝的砚台批了整整三个月军报。
“父王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老实回答。”
朱棣的目光从朱高炽脸上缓缓移到朱高煦脸上,又移到跪在地上的朱高燧脸上:
“你们觉得,有张飙这疯子在,我燕藩还有机会吗?”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