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东洋西洋暗中较量,但在治外法权的问题上,列强的态度始终如一,杀洋人就是罪大恶极。
今天敢杀东洋人,明天就敢杀西洋人——这可不行!
赵国砚被架在火上烤,无论进退,似乎都正中了敌人下怀,当真是阳谋无解。
董二娘护短,就冲到门口,叉着水桶腰,破口大骂:“小王八犊子,少他妈在这起高调,老娘的场子,还轮得着你们在这满嘴喷粪?”
汤文彪和穆逢春笑道:“哎哟哟,这位就是赵大嫂吧,失敬失敬!”
众人暗自窃笑,又在心里琢磨,这鬼子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赵国砚还不敢动,看来江家也不过尔尔。
那边厢,东洋浪人听不懂大家说甚,只见华人犹犹豫豫,畏畏缩缩,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思之令人喷饭,于是便又猖狂大笑起来,猛抬脚,又踢翻了三五只鼓凳,骂骂咧咧,又奔那群窑姐儿去了。
窑姐儿虽然下贱,却也厌恶鬼子,只是不敢招惹,挣脱不过,便只好提早奔逃。
一霎时,店内好生混乱。
却见那帮东洋浪人,似老鹰捉小鸡,张开臂膀,左扑右拥,淫笑着说些花姑娘长、花姑娘短之类的浪言浪语。
赵国砚再不能忍,一箭步上前,叨住一个鬼子的手腕,瞪眼骂道:“滚出去!”
“无路赛!”
那浪人一甩左臂,竟不能挣脱,忙用右手急抽长刀反抗。
赵国砚眼疾手快,只将那浪人手腕向外一拧,逼其显出破绽,却用左手拔出那浪人腰间短刀,抵住其咽喉。
众人见状,好一阵惊呼喝彩。
汤文彪连忙大喊:“赵太保,插了他,让鬼子见识见识,得罪江家是什么下场!”
穆逢春更是拱手抱拳:“赵太保英雄,我服了,我真服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门外众人也跟着嚷嚷道:“整死小东洋!整死小东洋!”
于此同时,其他浪人见同伴遭难,纷纷抽刀围拢上来,骂骂咧咧,也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
董二娘心急情切,忙说:“砚哥,他们这是憋着坏害你,别动手,动手就完啦!”
赵国砚按下心头火,一边挟持浪人,一边疾声喝道:“别动!”
众浪人不敢冒进,只围着他团团打转。
恰在此时,李正西带领援兵赶到,哗啦啦冲开围观看客,直入店内,见赵国砚被鬼子围困当中,忍不住痛骂看场弟兄无能,紧接着便抢到赵国砚身边,随即掏出马牌撸子,直冲那帮鬼子脚下连开数枪。
“砰!砰!砰!”
众浪人见西风性情暴烈,震惊之余,气势竟也随之矮了三分。
李正西平举枪口,厉声喝道:“滚出去!”
汤文彪和穆逢春纳头便拜,即颂道:“三爷,英雄!”
东洋浪人静默片刻,便走出一个领头的,冲西风打量一眼,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冷声道:“来啊,开枪。”
“操你妈的,你以为我不敢?”
“那就开枪。”
“嘀——”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哨声。
众看客扭头张望,却见西关厢城门洞里,有一支巡警小队,正朝这边快步赶来。
于此同时,又见马路西边,江连横和海新年领一帮打手,提棍棒刀枪,急匆匆迎头赶上。
双方在会芳里门前汇合,领队的警官,早已不是蒋二爷,而是一个年轻人,江连横只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不过,那警官却知道江连横是谁,急忙小跑上前,点头打了声招呼。
其他官差则闯进会芳里,鸣枪示警,大声嚷嚷道:“别动,都别动!”
东洋浪人和赵李兄弟目不斜视,都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一晃神,就被对方捞得先机。
“把枪放下,刀也放下!”
众官差拼命叫嚷,结果却没有任何作用。
这时候,领队的警官走到江连横面前,低声赔笑道:“江老板,您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江连横看了看店内的情形,又看了看汤文彪和穆逢春,终于耐着性子,跟那警官走到一旁,问他有什么事。
那警官说:“江老板,您可能不认得我,在下姓陈,前段时间刚升到夜勤小队长,我这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您能不能赏我个面子,今天晚上,就别在这儿闹了。”
“我在这闹?”江连横瞪起眼睛,“你没看见到底是谁在找茬儿挑事么?”
“是是是,我知道您占理,可眼下的形势不好呀,前方战事未平,后院儿就不能着火,上峰特地交代我们,遇见东洋人挑事,能让就让,不能让他们借题发挥,您说您何必非得逞一时之快呢?”
“我不想逞一时之快,前提是他们到底能不能走。”
“能走,能走!”那警官不知是谁给的底气,竟信誓旦旦地说,“您先按住您的弟兄,等我去跟他们沟通沟通!”
说罢,便自顾自地走进店内。
众浪人见状,不以为意,其头领更是冷哼一声,叫他快滚。
那警官强颜欢笑,走到近前却问:“你们……谁会说汉语?”
“怎么?”浪人头领斜着眼,“这家店的老板是排日分子,歧视我们东洋人,不让我们在这快活,凭什么?”
没想到,那警官却说:“不凭什么,就凭这里是华界,人家店铺要打烊了,你们不仅不走,还要打砸闹事,这恐怕有点不讲理了吧?”
“那你把我抓走!”浪人头领伸出两只手,凭着治外法权,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那警官知道,不能轻易抓捕洋人,便又耐着性子劝道:“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闹得大家都不愉快,真打起来,你们这七八个人,还能跑得了么?”
“吓我?”
浪人头领一把推开警官,瞪眼骂道:“东亚病夫,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那警官向后趔趄两步,稳住身形,心里固然憋火,却又强压血气,警告道:“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只能抓人了!”
然而,众看客却连连摇头,心说要抓早就抓了,还用拖到现在?
屁股上长了痔疮,还在那装模作样,拉什么硬呀!
没想到,却在这时,忽听街巷里又传来一声吆喝:“各位稍安勿躁,有我在,这仗就打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