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吆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却见店门外斜刺里的暗巷中,影影绰绰,走出来十几道人影儿,领头的三十奔四,身穿长袍,外头罩一件带毛翻领的黑色夹袄,自暗中而来,及至光影下,方才看清此人相貌,不似彪汉,却像腐儒。
众人讶异,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着来者是谁?
那人走到江连横面前,抱了抱拳,低声笑道:“江老板,幸会幸会!”
不等江连横答话,汤文彪和穆逢春就先急了,骂骂咧咧地问:“你他妈谁呀?”
那人便道:“在下姓索——”
话犹未已,江连横顿时反应过来,斜眼问道:“索络绰·茂林?”
索茂林还挺客气,忙说:“正是正是,没想到江老板竟然听说过我呐!”
能没听说过么?
江连横跟宗社党斗了大半年,对那些遗老遗少的姓名,早已烂熟于耳,只是他身为当家的,不可能事事冲在前线,所以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直到今天,才算正式照面碰码。
海新年一听来人报号,就把手悄悄摸进怀里,握住大镜面儿,只等义父发话,便要立刻动手。
当然,这小子眼睛瞄的,却是汤文彪和穆逢春。
只可惜现在人多眼杂,算上围观商民和店里的窑姐客人,又有警队在场,实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汤文彪和穆逢春演技拙劣,一见索茂林,就满不忿地说:“好家伙,吹牛逼不打草稿,还你在这就打不起来,你他妈算哪根儿葱啊?”
正说着,刚才那名警官便急匆匆地跑出来,皱眉顿足道:“哎哎哎,怎么又闹起来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没事儿的赶紧滚蛋,别在这瞎凑热闹!”
索茂林却说:“老总息怒——”
“别叫老总,芝麻大小的官儿,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在那寒碜谁呢?”
“好好好,队长别生气呀,我是来给您和江老板拔疮的。”
“拔疮?”那警官愣了一下,挠挠头,显然不如蒋二爷那般精明,“拔什么疮?”
索茂林说:“我刚才打那边儿经过,路上碰见几个人,都嚷嚷着说,鬼子来会芳里闹事了。我寻思,会芳里是江老板的场子,江老板又是咱奉天商界的脸面,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就过来看看。”
“操!”汤文彪卷起袖口,“你挺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呐,还你过来看看,你算什么东西!”
穆逢春也跟着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江老板,奉天城就没有江老板摆不平的事儿,显着你啦?”
江连横左右看看,并不言语,可那警官却好像得了救命稻草,忙说:“怎么着,你能把这事儿平了?”
索茂林点点头说:“江老板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
“用不着,没有你,咱也照样平事儿!”汤文彪和穆逢春赶忙凑到江连横身边,提议道,“东家,跟鬼子干了!”
一唱一和,果真阳谋。
这种事儿,无论江连横应不应,都不合适。
答应下来,自跌身价,显得江家无能;倘若不应,真跟鬼子闹起来,难免吃官司,那移民计划恐怕再生变数。
要知道,鬼子见东北军节节败退,眼下正愁找不到借口,好好讹诈少帅一番。
可想而知,真闹起来,官府也必定是向着东洋人说话。
这时候,那警官却先动摇了,立马冲汤文彪和穆逢春瞪了一眼,说:“你们俩先别叭叭了!”随后又冲索茂林低声问道,“先生真能把这事儿平了?”
众看客鸦雀无声。
显然,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索茂林不似铁淳那般张扬,只客气地说:“长官,您让我打包票,未免是强人所难,可眼下的情况就摆在这里,江湖也好,国家也好,总得是以和为贵,死马也当活马医,您让我试试,总没什么错儿吧?”
众人一听,言之有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嘛!
那警官便转过身,腆着脸说:“江老板,您看……人家也是为了您好,不如就让他进去试试吧?”
汤文彪和穆逢春却道:“东家,不能怂啊,跟他们干,咱又不是没有人!”
“去去去,别在这添乱!”
可怜那警官位卑言轻,就算在汤文彪和穆逢春跟前,也不敢太过放肆,便只好对江连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什么现在时局如何不易,他这身制服如何危急,要不是围观人数太多,恨不能当场跪地央求。
江连横也知道,这是宗社党伙同鬼子演的一出戏,却又苦于没有办法,便点了点头。
“好好好,多谢江老板成全!”那警官拱了拱手,又转到索茂林身前,“先生,有能耐您就赶紧使出来吧?”
索茂林微微一笑,先冲江连横道声“承让”,随即迈步走进店内。
众人心急火燎,争相望去,却见他走进店内以后,也不知跟那些东洋浪人说了什么,总不过三言两语,鬼子就把刀头压了下去,又冲赵国砚撇了撇嘴。
赵国砚转头望向江连横,得了眼色,虽有不甘,到底还是一撒手,把身前那个鬼子放了。
旋即,双方各自收刀作罢。
东洋浪人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外,围观看客立马让出一条路,容他们退了出去。
众官差见状,高兴了,连忙鼓掌叫好:“不错不错,化干戈为玉帛,这就对啦,百姓要为官府着想嘛!”
那些原本来找江家告帮的商民,此刻也如梦初醒,忙挑起大拇哥赞叹道:“索先生厉害呀!”
“厉害个屁,他就是个狗汉奸!”
汤文彪和穆逢春依旧竖大旗、起高调,本是一帮地痞无赖,竟好像被什么人突然唤起了民族意识。
不过,凡事都要上纲上线,也实在是太累人了。
众看客说到底,也只是些做小生意的普通人,乱世当头,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已然是万般不易,听多了慷慨陈词,难免都有点逆反心理,只觉得汤文彪和穆逢春站着说话不腰疼,于是便当场反驳了几句。
“嗐,你们俩也真是怪,人家帮忙把鬼子赶跑了,再怎么说也不算罪过呀!”
“你有能耐,你也把鬼子整出去,那咱们佩服你!”
“就是,现在鬼子到处找茬儿,黑白两道,全都不管,好不容易来个先生帮忙解围,你还不乐意了!”
“说什么呐!”众官差瞪起眼睛,“什么叫黑白两道全都不管,咱们这不是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