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众人打从“会芳里”回来以后,就在客厅内聚众商议,讨论如何除掉索茂林。
胡小妍身体病弱,早已不大管事;薛应清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做徒劳;温廷阁游离沪上,还需跟马西莫接洽沟通;赵正北驻守北大营,近日关东军频繁挑衅,自然也无暇归来。
正因如此,聚在厅内议事的,便只有江连横、赵国砚、张正东、李正西和海新年而已。
江雅有心过来看看,当爹的自然不答应,俩孩子好不容易获准入境美国,眼下决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反倒是江承志,因为年纪尚浅,不谙世事,懵懵懂懂,竟混进了客厅,左瞅瞅,右看看,自娱自乐,却也没人管他。
江连横没有坐下,而是背过两只手,在几幅古画前来回踱步。
江承志见了,便也有样学样,跟在父亲后头,长吁短叹,故作愁容。
“去去去,上一边玩儿去!”
江连横推开幺儿,又转身说道:“我估计最近几天,同样的戏码,索茂林还会再演几遍,一直演到大伙儿服他。”
“他们能演,咱们也能演!”李正西说,“鬼子能闹,咱们也能闹!”
江连横摇了摇头,说:“那不行,最近鬼子到处挑事,城里百姓已经很不满了,你现在再去添乱,只会把人往宗社党那边推,也别说什么汉奸不汉奸的,绝大多数人,只是想过安生日子。”
“我看汤文彪和穆逢春已经投了,”赵国砚冷哼道,“刚才看他俩那架势,恨不能让咱们立马就跟鬼子火拼。”
“那个汤文彪,当初就不该留他一条命!”李正西忽又想起靠扇帮的血海深仇。
江连横摆摆手道:“情况一时一变,你不能拿现在的处境,质疑过去的决定。”
赵国砚说:“东家,问题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棘手了,如果不及时把汤文彪和穆逢春清了,其他人也会跟着学,像什么何边夏、叶知秋、曾守义之类的,早晚也会投到宗社党那边,到时候咱们就孤立无援了。”
“本来也是孤立无援,除了江家以外,还有谁敢跟鬼子叫板?”
“先插索茂林,再清汤文彪和穆逢春!”
众人默默点头,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这时候,张正东却问:“哥,你打算怎么个清法儿?是要大操大办,还是悄无声息?”
“当然是大操大办了!”李正西说,“不把动静闹大,怎么杀鸡儆猴?”
张正东想了想,说:“这道理我也明白,可我就怕闹得太狠,再误了申请入境美国的事儿。”
李正西却道:“东哥,咱得赢了才能走,要是输了,拦着咱们不让走的,可就不只是宗社党的人了。”
平心而论,西风说的没错。
倘若江家失势,江湖上的新仇旧恨,必定纷至沓来,考虑到线上对江家积怨已久,到时候的情况只会更糟。
张正东沉吟片刻,掸了掸手,闷声说:“孩子能走,才是最重要的,我能不能走,都无所谓。”
“东风说的没错,”江连横接茬儿道,“动静还是不能闹得太大,火并永远都是下策,暗杀才更稳妥,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汤文彪和穆逢春那些人,是没资格去跟武田信合作的,索茂林是中间人,他必须得死。”
赵国砚跟着说:“我也觉得应该暗杀,如果火并,咱们未必能抓得到人,派弟兄去租界砸窑,本来就有风险,人数一多,肯定要走漏风声,而且咱们还得派人看住自家的场子,打手也未必够用。”
李正西问:“现在能调来多少弟兄?”
“西风,人不是问题,问题是中不中用。”赵国砚解释道,“你要是只图人多,我可以给你叫来二三百人,给钱就行,可他们是那块材料么?敢下黑手的,永远都是少数,普通人来了,你别说让他干脏活儿,就是杀只鸡,他都不敢!”
没错,这世上本就没那么多好干的硬茬儿。
绝大多数人,都是放屁添风的货色。
李正西想了想,又道:“所以我就说,应该把靠扇帮再拢起来,他们跟汤文彪有仇,让靠扇帮负责盯住汤文彪和穆逢春,咱不就能倒开人手,去清索茂林了么?”
“不行!”
江连横的回答依旧干脆:“我说过,癞子那人不靠谱,不能重用。”
“那可以先把其他人叫回来呀!”李正西争取道,“还有瘊子他们呢,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能拉来人的小头目!”
江连横坚持回绝:“到此为止,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西风见状,不由得垂头丧气。
既然决定暗杀,那就不是西风和国砚的差事了,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东风。
正要商议时,玄关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看,却是南风来了。
“哥,好消息,好消息呀!”王正南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江连横说,“温廷阁发来的电报,账本的事情,已经跟美国对上缝了,那个洋人跟他说,美国那边已经寄了邀请函,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就能寄到奉天啦!”
“是么?”张正东突然从沙发上窜起来。
眼下刚刚入冬,一个月后,年关未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全家人还真有可能一起登船启航。
相比之下,当爹的反倒显得淡定许多,接过电报,就坐在扶手沙发上,默默读罢,也没显出任何欣喜雀跃的神情。
“我知道了。”江连横的语调极其平淡。
众人见状,便收起兴头,老老实实地继续商议暗杀行动。
李正西满不介意地问:“东哥,如果是要暗杀的话,你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张正东摸了摸下巴,低声说:“想要悄无声息,至少也得一个礼拜,我需要查清他的住址、行动轨迹、生活习惯……”
话没说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东风愕然,转头望去,却见江连横正直勾勾地盯着南风。
“你还有别的事儿么?”
“没……没有了。”
王正南略显尴尬,左右看看,霎时间竟有些无地自容。
偏偏这时,江连横身后却又突然传出一声:“没事儿就赶紧回家吧!咱们已经吃完饭啦!”
童言无忌,说话的正是躲在沙发后头的江承志。
然而,江连横却并未出言喝止,仿佛幺儿刚才说的话,就是他想对南风说的话。
王正南面露难堪,自他拜入江家以来,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兀自挠了挠头,干笑道:“那正好,我媳妇儿自己搁家里,还没人陪呢……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江连横盯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王正南踌躇片刻,又看了看老赵等人,最后到底转身走了。
李正西见他背影孤单,心里突然窜起火来,转头望向江连横,打抱不平道:“哥,二哥只是不适合当军师,又没做错什么,你为啥要这样对他?”
江连横没有解释,待南风走出房门,方才回道:“我说过,家有内鬼。”
“不可能,有证据么?”
“严防内鬼,只要怀疑就够了,不需要什么证据。”
“这……这不是欺负人嘛!”李正西霍然起身,“哥呀,二哥是跟咱们一起长起来的,他怎么可能叛变呢?”
西风大概是真急了,竟敢当众顶撞江连横。
赵国砚和张正东见状,急忙按住西风,劝他别犯浑,眼下还有正事亟需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