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凡事无绝对,考虑到上个月程芳的种种言行,江连横的怀疑也未必毫无根据。
李正西挣开两人,回头望向窗外,见南风的身影已经走到院门,鼻子一酸,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儿……
却说王正南走到院门跟前儿,众弟兄照例打了声招呼,说:“二爷,走啦?”
王正南尴尬一笑,摆摆手说:“回家看看媳妇儿。”
“用不用派两个人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总共也没多远,走两步就到了。”
众弟兄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势利眼的,倘若放在过去,派人护送江家二爷,这种事情还用问么?
既然问了,其实就是不想护送。
王正南埋头叹息,就背过两只手,吭哧吭哧地朝自家宅院走去。
两地本就相隔不远,没走几步,也就到了。
江家骨干之中,除了江胡二人以外,就数南风最懂享受,大宅院布置得漂漂亮亮,又有家丁仆从,厨子丫头,总共十来个人,俨然已是一副财主做派。
王正南在江连横面前,再怎么点头哈腰,只要回到自己家里,他便是货真价实的老爷。
只不过,南风惧内,人尽皆知,这座大宅院里说上句的,还得是奶奶。
这不,刚进里屋,程芳就坐在炕上开始发难。
“会芳里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哎呀,你个没良心的,还在这骗我呐!”程芳大声叫嚷道,“我都听下人说了,鬼子去会芳里闹事,砍死了好几个人,那血,流得满地都是!”
王正南皱了皱眉,低声说:“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刚从电报局回来。”
“那你倒是赶紧去找你大哥问问呀!”
“问什么,该是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不该我知道的,干啥瞎打听?”
程芳眼珠一转,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已经去了,你哥没告诉你?”
王正南吞吞吐吐,摆摆手道:“你就老实睡觉得了,跟你有啥关系呀!”
“你哥果然没告诉你,你说他怎么这样啊,自己家的弟弟都防,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啦!”
“怎么就没法过了,是耽误你吃了,还是耽误你喝了?”
“你个夯货,不耽误吃喝有什么用,保不齐哪天就是最后一顿饭了,哎呀哎呀——”
“别在那瞎操心,外头再怎么打打杀杀,也牵扯不到你。”
“我知道我在江家排不上号,可是你能排上呀!”程芳哭唧唧地说,“要是鬼子拿你开刀,再找到我头上,哎哟我的妈,我可咋活呀!”
王正南耐着性子说:“你小点声行不行,别老大惊小怪的,学学人家谷雨。”
不料,程芳却说:“我跟她学什么,她就是个小叫花子,跟你那三弟过一天赚一天,我能跟她比么,我是什么人?”
“你怎么说话呢?”
“话糙理不糙,我说错了不成?”
“没错没错,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王正南脱鞋上炕,又顺着窗户喊下人备饭。
“你还有心思吃呐?”程芳瞪眼道,“要我说,咱俩赶紧走吧!”
“签证下不来,你还想往哪儿走?”
“咱去关内,那边没有鬼子,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也得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呀!”
“你哪来的孩子?”
“我……我早晚都会怀上孩子的。”
“那就等你怀上了再说。”
“哎呀,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人家结婚以后,都是小家第一、大家第二,你倒好,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程芳哭哭啼啼,闹了半晌儿,见南风始终不肯搭腔,便像许多女人那般蛮不讲理,最后把所有现状都统统归咎于一件事上——嫁错了人!
王正南再不能忍,就拍了炕桌,厉声训斥道:“你还嫁错人了,我对你还不行么,结婚这么多年,你可曾给我生下过一儿半女?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开始纳妾了,别不知足!”
“你有毛病,还怪上我了?”
“放屁,你才有毛病呢!”
“呸,你不瞅瞅你胖成什么样了,大小跟个蚕蛹似的,我都不惜的说你!”
“唠点别的行不行?”
“还唠什么,我现在就想走!”程芳哭嚷起来,“你看看康徵和老刀,说死就死了,你不让我走,我就回娘家!”
王正南撇撇嘴道:“你爹能让你回去么?”
这话不假,程芳她爹是个老商绅,好面子,讲老令儿,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平日里回娘家住几天尚可,要想长居,老爷子怕风言风语,坏了自己的清名,肯定不会答应。
程芳闻言,眼泪便涌出来,又嚎道:“我就说我嫁错了人,跟你们这帮地痞流氓沾上关系,还能得好了?”
“别说那话,咱家的粮油店还多亏我哥照应呢,得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粮油店咋了,我天天管账,那都是我的功劳。”
“得了吧,亏你也是商家的小姐,你也不想想,生意是那么好做的么,要是没有我哥的名头,你当那些老柴不会来敲竹杠?商埠局不会刁难你?南城的帮派不会找你吃拿卡要?没有我哥,同行凭啥听咱家的定价?都成你的功劳了!”
“你就知道跟我穷对付!”
程芳抹了一把眼泪,接着又道:“你说你哥也真是的,武田信找他那么多回,他要是早点同意合作,哪还有这些破事儿,就是个混帮派的,装什么英雄呀!”
王正南皱眉道:“我跟你说过,老太太以前被鬼子整惨了,我哥说什么都不会跟鬼子合作。”
“那人都死了,还揪着过去不放,图啥?”程芳埋怨道,“再者说,过去是过去,又不是武田信整的老太太!”
“恩就是恩,仇就是仇,这事儿在我哥眼里,它就过不去!”
“他过不去,你就跟着过不去?”
“我告诉你,说话小心点!”
“我说的就是实话,他跟鬼子有仇,凭啥把大家全都牵扯进去?什么都你哥你哥的,你哥要死,你也跟着去死啊?”
王正南瞪眼道:“败家娘们儿,你给我小点声,你不要命啦?”
程芳不甘示弱,振振有词道:“这是我家,我想说啥就说啥,没人挟得了我,还当是在你嫂子家呐!”
“闭嘴!”
王正南猛地捂住程芳口鼻,静静听了一会儿,随即趿拉着板儿鞋,蹑手蹑脚,偷偷摸到房门口,再猛地推开房门。
门外那几个家丁吓了一跳,端着托盘,清了清嗓子,说:“老爷,饭菜好了……”
王正南左右看看,没有把话挑明,只是低声警告道:“谁养着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