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市街,楼外楼。
江连横带着张正东,佟先平带着歪嘴杨,四个人在雅间里相继落座。
窗外天色尚早,桌上却已摆满了河鲜海味、美馔佳肴,只是这雅间不甚宽敞,乍看起来难免有些局促。
佟先平站起身,亲自给江连横倒了一盅酒,笑呵呵地问:“东家过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呀!”
“嗐,吃顿便饭就走,还知会什么?再说来者是客,我到了营口,那就不能算是东家了!”
江连横看似随性,可话里话外,却又带着三分试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江家遭难,即便是在辽南地界儿,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更何况,江家原本在营口的保险公司分号,以及福昌成货运公司,还有那大片地契房产,如今早已出手,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明白,江家已经大不如前了。
佟先平却说:“东家拿我逗乐,多少年的交情了,我能让那些风言风语给带到沟里去么?”
“真没听说?”
“那倒不至于,我听说赵太保清了一个色唐点子,让老柴给办了,不过东家势大,赵太保想必也能金蝉脱壳吧?”
江连横摇摇头道:“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可惜不是,老赵确实土了。”
“真没啦?”歪嘴杨立马瞪大了眼睛,“看来这鬼子是不好惹,赵太保也是个人物,可惜啦,可惜!”
江连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鬼子还能把我当盘菜么,主要是宗社党在里面撺掇,这才把老赵给坑了。”
歪嘴杨咂摸咂摸,没接茬儿,却闷头吃起了菜。
佟先平想了想,便说:“东家,实不相瞒,辽南地界儿,最近也来了不少宗社党。”
“找过你么?”
“找过!”
不说差点忘了,佟先平本就是个旗人,歪嘴杨更不用说,直到民国初年,他后脑勺的辫子也没舍得剪。
但旗人未必就是宗社党,宗社党也未必全都是旗人。
江连横见佟三儿还算坦诚,便又追问道:“你们虽然算是一家人,但既然想要拉拢你,总得许诺点什么吧?”
佟先平竟不避讳,点点头道:“按他们的说法,只要我能配合宗社党在城中制造骚乱,等到大清复国以后,就许给我一个海关的差事,顺便让我专营烟土。”
“这可是一笔大财!”
“不错。”
“三爷心动了?”
“我要说不心动,东家恐怕也不会相信呐!”
佟先平早年就跟江连横打过交道,在人精面前,藏心眼儿没用,倒不如把话说开说透,免得横生出许多误会。
这时候,歪嘴杨便又撂下筷子,接着补充道:
“东家,您也知道,三爷本来就是靠倒腾烟土干起来的,前些年,官府严查走私,说是为国为民,其实就是想让官家垄断,如今有宗社党帮忙搭桥,鬼子掩护,这笔大财,您总不能让咱们干瞪眼看着吧?”
“看样子,你们已经把这事儿给定下来了?”
江连横对此并不意外,也根本没打算强行阻拦。
佟先平怕他多虑,便又跟着解释了几句,说:“东家,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笔钱,我不挣,天底下也会有别人来挣。我虽然是个旗人,但我不是傻子,大清国回不来了,靠鬼子复国,那是屁崩的脑袋,但是——”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方才接着说:“我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您就算是说破了天,我也犯不着去跟鬼子作对。”
江连横点点头道:“我能理解。”
“当然了,”佟先平接着说,“咱们之间的交情还在,除了去跟鬼子作对,您要是还有其他吩咐,只管明说!我也认识一些遗老遗少,如果东家想跟宗社党议和,我可以帮您找个有声望的旗人,出面作保。”
“对对对,冤家宜解不宜结!”歪嘴杨又来了精神,“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大家还得往前看,和气生财嘛!实在不行,您大不了挪个窝,换个地方立柜,奉天是省府,局势复杂,小地方就没那么多事儿啦!”
“你说得轻巧,一大家子人呢,能那么容易就搬走?”张正东第一次开腔。
“嗐,都是线上的爷们儿,媳妇没了再娶,孩子没了再生,活人能让尿憋死么,东家是干大事的人,无所谓这些!”
歪嘴杨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长篇大论,又举出刘邦败走彭城时,半道把儿女踹下马车,心不狠,站不稳——儿女情长终究是个拖累。
有没有道理,权且不论,总之江连横始终没有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