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地区的归属争议,由来已久,小东洋认为西塔应该划归南铁附属地,奉天省府自然据理力争,双方的警务人员,没少在那片地界儿闹出口角摩擦,可那地方又是高丽棒子的聚居区,局势就显得更为复杂。
小东洋想管,东北军也想管,高丽棒子竟也想要“自治”。
最后的结果,反倒是三方都没能有效管理,变成了一处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界儿。
听筒里接着说:“从南铁货栈运到北四马路,除非鬼子要从铁西绕过去,否则必定要通过那片棚户区。但铁西是工业区,绕远不说,地方太偏,反倒不安全,估计他们还是要走棚户区,毕竟高丽棒子那边也有他们的人。”
“要在那里动手么?”刘昶忙问。
听筒里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是最合适的地点,你们到了那边,一切都听西风的安排。”
“明白了,要弟兄们散开过去么?”
“当然,你们十几号人逛街,不化整为零的话,恐怕还没等到那儿就被人发现异样了。”
诸事安排妥当,刘昶也不再有任何疑问,挂断了电话,便领着弟兄们散开奔去西塔棚户区。
从小西关到西塔,别看都占着一个“西”字,其实却是南北之隔,中间的路程很远,行至半路,天色便已逐渐擦黑。
于此同时,李正西却早早来到棚户区附近蹲守。
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裤,在离棚户区不远的一家路边摊旁,正吃着大碗儿冷面。
那么问题来了,眼见着天色擦黑,又是准备干打杀劫道的勾当,怎么还穿着一身白呢,这多扎眼呐!
殊不知,高丽棒子崇尚白色,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家家户户都以穿白色为美,早在千百年前,古书上就记载着扶余、高句丽、三韩“衣尚白,衣服洁净”,多少年传下来的习俗,即便李氏王朝强令百姓穿着青灰色,但民间却始终都很抗拒,依然尚白,据说是跟信仰有关。
不管怎么说,李正西穿这一身白,尽管略显扎眼,但在西塔地界儿,却又能轻而易举地混入人群。
冷面没吃几口,李正西便不住地打量。
大约几分钟后,忽见不远处,有个将满三十岁的青年,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
这人在西风面前坐下来,一看也是张熟脸儿——朴泰勋,就是那个曾受江连横资助的高丽人。
朴泰勋是“义烈团”成员,因为汉语说得好,所以年轻时就代表“义烈团”在奉吉两省游走,帮“独立军”筹措资金援助,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光复半岛。
他跟鬼子有国仇家恨,也曾帮江家火烧青丘社,是可以信赖的外人。
“李先生——”
朴泰勋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我刚从棚户区那边过来,感觉戒备有点太严了,好像不太适合动手。”
李正西想了想,说:“这地方本来就是‘三不管’,鬼子有所防备也很正常。”
“但这次不只是那帮大陆浪人,还有东洋巡警也跟着过来了。”
“是么?”
李正西停下筷子,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朴泰勋点点头道:“这地方到处都是我们高丽人,突然来了一帮陌生面孔,我还是能认出来的。而且,这地方平时根本就不来巡警,今天突然来了,肯定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刚才还好好的,结果突然来了一批人。”
“那就很可疑了。”
“所以,这次行动要不要取消?”
李正西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说:“计划正常,你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只是不用闹得太过火,尽量把那些当差的拖住,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朴泰勋点点头道:“好的,没问题。”
“我得走了!”李正西撂下筷子,擦了擦嘴,“这边就拜托你们‘义烈团’的成员了!”
说罢,便站起身,招呼摊贩老板结账,随后大踏步走向去往棚户区的必经路口。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的东洋租界华灯初上,近处的棚户区虽然简陋,却也有几盏煤油灯,隐隐约约地照映出路面上的坑坑洼洼。
李正西藏在路口附近,点了一支烟,没过多暂功夫,就看见远处有一群人影徐徐逼近。
行至跟前儿,终于看清了,正是刘昶等人。
因为天色已晚,众人不必再完全分散,而且又已经临近棚户区,大家便汇合起来,远远地看见西风,便快步凑上前。
“三哥——”
刘昶等人手里按着家伙,悄声说:“东家临时改了计划,叫咱们来这边找你。”
李正西弹飞了烟蒂,点点头说:“我知道,今晚的计划取消了。”
“什么?”
众弟兄倍感诧异,每个人脸上的反应又各不相同。
有人惶惑,有人茫然,也有人暗暗窃喜,心说抢东洋人的货,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现在计划取消,也未必不是好事。
不过,也有人感觉受了蒙骗,心里隐隐有些不满。
刘昶皱着眉头,问:“三哥,这……这怎么又取消了?”
“东家不是让你们听我的安排么?”李正西没有解释,“现在我说计划取消,那就是取消了,有什么问题么?”
“三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真不用再跟东家请示一下么?”
“不用,出了事儿,我担着,东家又不会责备你们!”
“那……那咱们现在上哪儿去呀?”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正西笑了笑,说:“计划都取消了,那就该干嘛干嘛呗!走吧,我请你们下馆子去搓一顿!”
众人心头一喜,连忙附和道:“那还说啥了,不用干活儿还不好么,走着走着!”
哥几个如释重负,彼此勾肩搭背,乐呵呵地就往回走,西风便也跟在众人身后,任凭大伙儿挑地方吃饭喝酒。
怎奈有人欢喜有人忧,众人走不多远,眼瞅着就要返回华界腹地时,刘昶突然停下了脚步。
“三哥——”
“咋了?”
李正西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问。
刘昶舔了舔嘴唇,干笑两声说:“要不你们先去吧,我这人不胜酒力,你也知道,要不我回家去等你们?”
李正西摇了摇头,冷笑道:“你不去,今天这顿酒就没法喝了。”
刘昶一怔,低头一看,却见西风手中那把马牌撸子,已经暗暗抵住了他的肋下,再看走在前面的弟兄们,大家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仍旧大踏步地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