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近郊。
隆隆的炮声响彻四野,黑暗中不断腾起冲天火光。
距离很近,风很大,又或许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烟尘砂砾,一次次扑面而来。
北大营全军出动,沿南满铁路派兵布防,既是为了监视日寇动向,也是为了防止敌军趁机越界。
众将士荷枪实弹,浑身紧绷,瞪大了双眼,凝视着远处的暗虚。
骑兵侦察队在阵前迂回穿梭,随时汇报敌军动向,并高声呐喊,反复传达上峰指示。
“全军注意!敌军只是演习!敌军只是演习!”
“上峰有令,禁止开枪回应,违者军法从事!”
“打开保险,原地待命,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擅自行动!”
马蹄声忽远忽近,如同心跳,令人不由得愈发紧张起来。
说是演习,谁知到底会不会擦枪走火?
可以肯定的是,开枪即是开战,不管东洋本土是否愿意,关东军的少壮派自然是乐见其成。
奉军多是子弟兵,保境安民的意愿虽然有了,但在此时此刻,群龙无首,显然不是开战的最佳时机。
众将士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炮击持续了十几分钟,紧接着又传来“笃笃笃”的枪击声。
奉军阵前躁动不安,却又始终没有子弹袭来,或许是空枪,又或许是朝天鸣放,谁也不敢确定。
总而言之,没有人胆敢放松警惕。
大约两支烟的功夫,黑暗中又突然传来一大片嘶吼声。
“托茨给赛哟——斯斯梅!”
那是日寇发动冲锋时,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号,意为突击、前进!
众将士立刻端起枪口,瞄向远处,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此时,骑兵侦察队却再次高声提醒:“全军注意!敌军只是演习!不许开枪,不许开枪!”
军令声在阵前此起彼伏,但没过多久,所有人便都看清了暗虚中的情况。
却见前方不远处,忽有黑黢黢无数人影,端着三八大盖,上了刺刀,拼命嘶吼着冲杀而来。
奉军阵前一片惊呼。
有人大喊:“我操,鬼子真杀过来了,还不开枪么?”
话音刚落,即刻有人响应:“你开枪,我就开,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呢,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
“不许开枪,不许开枪!”
这次是督战队发出的警告:“全军注意!擅自行动者,就地枪决!擅自行动者,就地枪决!”
督战队不督战,反而是在止战。
几声呐喊下来,众将士的军心便有些动摇,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日寇迅速冲杀过来。
这时节,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以内,即便天色晦暗,也足够看清彼此的底细了。
其他方位的日寇动向,暂且不论,单说眼前这支冲锋部队,大约两个营的兵力,总数约有二百余人。
他们似乎已经抵达了预订地点,冲到此处,便突然停下来,旋即端起步枪,厉声喝道:“阔路赛!”
“阔路赛——阔路赛!”
一声喊杀,一下刺刀,日寇就这般步步逼近,终于来到了咫尺之间。
旋即,双方陷入对峙。
刺刀雪亮,枪口漆黑,两边将士似乎正处在某种无声的较量之中。
战火一触即发,但从始至终,双方却又始终没有越界。
时间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日寇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呐喊!
紧接着,就见这支冲锋部队立即抬起枪口,又将枪身按在右肩,僵硬着脸,默默伫立。
前线官兵见状,终于松了口气——看来,日寇的确只是在演戏而已!
不多时,又听得一阵“沙沙沙”的脚步声。
却见一名关东军少佐,带着几个卫兵,绕过队列,大摇大摆地走到奉军阵前。
“哟西!”
关东军少佐的目光肆无忌惮,左右扫视两眼,脸上带着轻蔑的嘲弄,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逗弄小孩儿似的,在一名奉军士兵的眼前晃了晃,语调生硬地问:“你的,抽烟?”
那士兵皱了皱眉,眼神虚望着远处,终究没有理会。
关东军少佐微微一笑,忽然在奉军阵前来回踱步,手里仍旧举着烟盒,边走边问:“你的,抽烟?”
见始终无人回应,他便自顾自地叼起一支,随后摸出火柴,正要点烟时,却又突发奇想,将火柴杆儿抵在奉军士兵的枪身上,接着“嚓”的一声,划着火柴,点燃香烟。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关东军少佐深吸了一口,又将烟雾吐在那奉军士兵的脸上。
“你妈的——”
那士兵不堪其辱,忍不住咒骂一声,随即放下步枪,作势就要跟对方展开肉搏,幸亏身边的袍泽弟兄及时阻拦,方才没有酿成大祸。
于此同时,关东军士兵也立马警惕起来。
刚刚才有所缓解的紧张局势,霎时间又变得剑拔弩张,令人窒息。
奉军阵前,那名士兵被紧急带走。
关东军少佐也转过身来,大手一挥,示意部下不必担心,随后又说了几句东洋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怎么回事?”
奉军后方传来动静。
赵正北侧身挤到阵前,急忙询问道:“刚才咋地了,是不是鬼子越界了?”
众人摇了摇头,低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正北闻言,心中自是不快,怎奈军令如山,小东洋毕竟没有越界,他也不敢贸然挑起冲突。
稳内防外,弱化矛盾——这是东三省保安司令部的共识。
此时此刻,谁敢挑起战争,谁就正中了日寇下怀。
赵正北想起大哥大嫂,更不敢由着性子胡来。
关东军少佐只顾低声讪笑,等不多时,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军号声。
本次军事演习,似乎已经宣告结束,但关东军士兵却没有丝毫离场的意思,不仅没有离场,远处的其他部队,竟突然来了兴致,怪腔怪调地唱起歌儿来。
关东军少佐听见动静,不甘心屈于人后,于是立马转头冲部下吆喝了几句。
紧接着,就见一名士兵跨步出列,扯开嗓门儿,带头唱起了军歌。
没过多久,歌声就在南满铁路沿线迅速蔓延开来,宛如鬼哭狼嚎,令人听得直皱眉头。
“有翻译么?”赵正北叫来随军参谋,低声问道,“这帮鬼子唱什么呢?”
翻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逐渐辨认出小东洋所唱的军歌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