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纵横保险公司。
办公室内，王正南、方言、闯虎和林柒都在。
众人默不作声，静静地望向窗边。
江连横端坐案前，手里拿着听筒，电话那头是身在哈埠的范斯白。
“是么？那太好了！”
江连横的嘴角挂着笑意，乐呵呵地点点头道：“实不相瞒，我现在只想尽快出手，如果能用外币结算，那当然最好了，美元、英镑、法郎，都可以。再不济，哈大洋也行。卢布和奉票还是算了吧！”
范斯白本就是犹太人，自然认识不少犹太富商，甚至小型财团。
这些人相当看好哈埠的前景，也十分愿意接手江家在哈埠的生意投资。
“没错，我已经在花旗银行开户了，到时候直接汇款就成，等我搞定了合同，再叫方言给你送过去……”
江连横一边说，一边瞥向林柒：“哦，你说林经理呀！那都不叫事儿，没问题，让他在我这多待些日子，保不齐以后我还用得着他呢！”
闯虎闻言，喜不自禁，立马冲林柒悄声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电话挂断。
江连横也转头望向林柒，笑着说：“林经理，范斯白的意思，是让你继续留在奉天，等到省城的情况确定下来以后，你再回去。”
林柒点点头说：“好，那就给江老板添麻烦了。”
这时候，闯虎却又岔开话题，忍不住问：“东家，我刚才听你说的那些话……你要把哈埠那边的生意，全都卖了呀？”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
闯虎急忙摆手，接着又说：“我就是觉得，哈埠最近发展得不错，这种时候出手，多可惜呀！”
江连横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理会。
事实上，闯虎说的没错，近些年来，哈埠的发展势头相当迅猛，东北亚金融中心的雏形，已然初具规模。
这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方面，哈埠地处北满，不受日寇辖制，中东路横贯欧亚，又是重要的交通枢纽，自然商客云集。
另一方面，奉张集团也有意扶持哈埠的金融地位，哈大洋一经发行，当地的金融秩序便显得格外稳固。
这种时候，若从商业角度考量，放弃先前在哈埠的投资，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商业盈亏，早已不再是江连横考虑的重点了。
时至今日，他也没有正式公布撤资跑路的想法。
整个江家，除了胡小妍和薛应清以外，其他人都是一知半解，心里虽有些揣摩，却始终没有坦诚讨论。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这种事情，本来就不适合过早公布。
以江湖而论，龙头瓢把子准备隐退，手下的弟兄必定人心惶惶，其他帮派也会趁机挖角、蠢蠢欲动。
以商业而论，老板决定跑路，公司职员人浮于事都算轻的，柜上的经理恐怕也会抓紧贪墨，另寻下家。
更何况，江家又不是普通商绅，一旦人心思变，不知又要闹出多少乱子。
凡此种种，致使江连横不得不有所隐瞒。
闯虎见状，也很识趣地不再发问。
没想到，江连横却又反过来问他：“我让你和西风去盯着宗社党的人，有什么情况么？”
闯虎摇了摇头，说：“没有，现在只知道他们仨的名字，一个叫铁淳，一个叫章效忠，还有一个叫武振邦，就是给梅劲冬当保镖那个，这仨都是旗人，别的也没啥情况。”
“他们没再跟武田信联系？”
“没有。”
闯虎想了想，又开口说：“也可能有，但是用电话联系的，那俩老登基本就待在大和旅馆，那个武振邦稍微活泛点，但平时也就是去趟饭馆儿，独来独往的，看起来也没啥朋友。”
“他住在哪儿？”
“租界那边，有一家小客栈，可以让华人入住。”
江连横点了点头，说：“继续盯着他们，正主出现之前，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话犹未已，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江连横站起身，顺势朝楼下张望，却见吉省的宪兵大队正在街面上日常巡逻。
三天前，小东洋突然宣布军事演习。
隆隆的炮火声响彻夜空，确实起到了威慑作用，省城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但随着黑吉两省的援军陆续抵达奉天，以及五夫人临危不乱，任用杨诸葛和张辅臣与东洋方面反复交涉，城内总算是勉强平静了下来。
然而，这些变数，却又更加坚定了江连横撤资跑路的决心。
“方言——”
他转身吩咐道：“这两天，你帮我把转让合同敲定，哈埠的生意到此结束了。”
方言点点头问：“合同拟好以后，还用交给夫人看一眼么？”
江连横想了想，摆摆手说：“不用，让她好好歇着吧，你直接交给我就行了。”
方言默默记下，却又没有离开，看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江连横问。
“其实也没什么，”方言低声说，“就是梅家的老太太来了，说是想要见您，现在正搁楼下等着呢！”
“我不是说了不见么，把她撵走！”
“呃……东家，这老太太铁了心要见您，昨天就已经来过了，今天说什么都不肯走，我怕要是硬把她撵出去，待会儿您下楼的时候，她再冲过来，又哭又闹的，街坊四邻该看笑话了。”
不得不说，方言考虑得相当周全。
梅家老太太已经六十多了，真要动手把她打出去，没人会觉得江家威风，只会觉得江家不够体面。
江连横不禁皱起眉头，问：“她要找我干什么？”
方言说：“梅劲冬和他儿子还在大牢里呢，老太太想来求您帮忙，给衙门递个话儿，把他们爷俩儿放出来，作为报答，鸿盛舞台的场子白给江家，梅家人从此离开奉天，再不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老太太带着房产地契来的，挺诚恳，一直在那哭哭啼啼地念叨着海老鸮。”
江连横沉吟半晌儿，摇摇头说：“念叨谁都没用，她愿意等，就让她等着，我不嫌丢人。”
方言略显诧异。
老实说，江家和梅家并无深仇大恨，两家甚至还有点世交之情，只不过是因为梅劲冬在商会上顶撞了江连横一句，便因此声名狼藉，死了媳妇儿，丢了生意，自己也落得个牢狱之灾。
而且，梅家也不算是江湖中人。
如今老太太登门谢罪，愿意举家离开奉天，以全江家的脸面，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把事做得如此决绝？
可是，江连横的本性从未变过——眉疏唇薄，恩寡情淡——他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王正南忍不住过来说情：“哥，梅劲冬也不算什么人物，他家跟老爷子还有交情，现在愿意离开奉天，还把场子白送给咱们，我觉得差不多——”
“叮铃铃！”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却先响了起来。
“喂？”江连横提起听筒，简单说了几句，神情便开始愈发严肃，“好，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