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餐厅里静得出奇。
众人默不作声,都在暗中观察江连横的脸色。
世事难预料!
谁能想到,江家搞垮了鸿盛舞台,结果却把小东洋引到了自家场子,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这事儿禁不住细想,越想越觉得膈应。
江连横的心情自是郁闷不堪。
席将散时,王正南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其实吧,我觉得,咱也用不着别扭!做生意嘛,人来就是财!”
程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嘀咕道:“吃你的饭吧!”
“你吃完了就下桌,打什么岔?”
王正南狐假虎威,训斥了媳妇儿几句,接着又道:“哥,我说的都是实话,咱们要是不跟东洋人搞好关系,那就得跟官府搞好关系,现在官府让咱招待东洋人,咱就得照办,横不能两头得罪吧?”
“官府让你吃屎,你也吃么?”李正西反呛了一句。
王正南早就习惯了,不怒反笑,摆摆手说:“西风,你要想抬杠,也没人拦着你,可抬杠能解决问题么?”
李正西咂了咂嘴,没话讲了。
王正南接着说:“更何况,小北现在留职查看,以后要想重掌兵权,肯定要靠督军署的人提携,这种时候,这种事儿,根本就推不掉,既然推不掉,那就干脆想开点,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北风闻言,忙说:“哥,你不用替我着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不了这个旅长我不干了呗!”
“你少说两句吧!”张正东低声劝道。
江连横依然没有表态。
他知道南风说的在理,但问题是,督军署的吩咐,绝不仅仅是招待东洋军官那么简单。
近期,由于两国关系紧张,督军署担心东洋军官进城听戏时,周围会出现抗议示威的情形,为了确保“文化交流”顺利进行,江家还需在必要时刻予以配合。
倘若这种情况真出现了,江家的名声必定一落千丈。
这时候,薛应清忽然问:“那批东洋军官,准备什么时候过来?”
“四天以后。”江连横回道。
薛应清点点头说:“四天,时间也不算宽裕,如果真要承接这份差事,还得抓紧准备呢!”
“是啊!”王正南接过话茬儿,“戏园大厅的布局,肯定要改,得把原先的长条凳都撤了,换上八仙桌。”
薛应清虽然极不情愿,但在此时此刻,却也只能长叹一声,说:“应了吧!南风说的没错,眼下宗社党死灰复燃,小东洋处处耍横,官府又对咱们有要求,要是把这三方都得罪了,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赵国砚眉头紧锁,也跟着问:“话又说回来,这帮小鬼子到底啥意思?前几天还在搞军演,现在又搞什么文化交流,他们到底是要打,还是要和呀?”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北风身上。
显然,作为一线将领,他的判断远比其他人靠谱。
赵正北说:“我感觉肯定是要打的,早晚的事儿!”
王正南却说:“这可不一定,我听洋人说,欧洲列强很关注这件事,东洋本土有压力,眼下也在追责,到底是谁把张大帅给炸了。总而言之,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对洋人的了解太少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
南风所言,并非毫无根据。
事实上,皇姑屯爆炸案后,田中内阁一片哀呼,甚至将此定性为帝国在满洲战略的重大失误。
裕仁天皇闻讯,即刻要求严惩肇事军官。
田中也向天皇做出了承诺,必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然而,东洋军部护短,坚决阻挠内阁调查,肇事军官河本大作因而脱罪,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惩罚。
正因如此,田中内阁也彻底失去了天皇信任,右翼军部反而趁势崛起。
这些消息,已经在洋人的报刊上陆续公开。
王正南有所耳闻,于是突然换了个角度,却说:“东洋人也不是都想打仗,这种文化交流,很能缓和关系,落到咱们头上,未必就是坏事。”
“不是坏事,还能是好事?”李正西又呛了一句。
“能呀!”王正南说,“要是这批军官不主张开战,咱把他们招待好了,奉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不也算是一件功德么?”
“你倒是挺会安慰自己。”
“我说的就是现实!没人希望打仗,真打起来,苦的还是城里的百姓!”
“二哥,你这话说的不对!”赵正北也跟着掺和进来,“这又不是咱们想打,明明是他们想打,避战就是畏战,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像你这么想——”
“砰砰砰!”
江连横猛拍了三下桌面,餐厅里顿时肃静下来。
“行啦!”他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自己家的事儿都没摆弄明白,还操心起天下百姓了,有意思么?”
众人互相看看,顿觉话题扯得太远,于是便问:“那咱们……到底应不应啊?”
江连横不置可否,转而却将目光望向闺女:“姑娘——”
“啊?”江雅愣了一下,“怎么了?”
“最近学校又停课了,你那洋文学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你要问我其他科目……反正洋文肯定没问题呀!”
“My name is Orange!”江承志突然嚷了一句。
江连横闻言,脸上终于显出笑意,可那笑意却又稍纵即逝,紧接着便转头望向西风:“那个武振邦,还有那俩老登,最近有什么动静么?”
“没有!”李正西的回答跟闯虎一样,“我看他们都挺闲的,实在不行,干脆绑票问一下算了!”
江连横摇了摇头,却说:“不用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四天以后,他们就会有动静了。”
众人恍然大悟。
李正西说:“哥,你的意思是,那帮宗社党也在等着这场大戏?”
江连横点点头道:“没错,按照林经理的说法,那批东洋军官要来看戏,原本就是宗社党攒了局,最近他们半点动静都没有,那就是在等这一天了。”
“也就是说,那两个宗社党背后的正主,也会在当天过来看戏?”薛应清问。
“文化交流嘛,总不可能都是武官!”江连横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样也好,当面碰码,省得费劲去打探情况了!”
赵国砚皱了皱眉,又道:“可是……如果真这样的话,咱们就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我有选择么?”
一句反问,听得众人哑口无言。
江家的确有些势力,可就算再有势力,也不可能同时得罪奉天官府、东洋军官和宗社成员,那样只会把自己推向绝路。